酒吧在市中心,假期爆满,连DJ台边上都站满了人。
红蓝光束从几米高的顶上扫下来,照亮跟随节奏摇摆的人堆。
夏野唱第一场,四首慢歌,唱一首换一个小台。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低着脑袋晃,前排卡座的一桌女客几道目光齐齐跟着她转台。
唱完四首歌,她在场上搜寻漫姐的身影。漫姐在吧台边上朝她招手,她走过去,附耳听漫姐说:“你可以到处去转转,看有没有客人找你喝酒,有小费的。工钱我晚上转给你。”
夏野刚摇完头,有个酒吧营销过来了,笑得殷勤。
“漫姐,那边有一桌熟客,想请新歌手过去喝一杯。”他手指往卡座方向点了一下,说话几乎是用吼的:“出手很大方的,保底五百。”
夏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桌中年男人,桌上摆了两瓶洋酒。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正朝这边举杯,笑得跟个佛像似的。
“不去。”夏野收回目光,侧头问漫姐:“我能先走吗?”
酒吧营销还想争取一下,“姐,给个面子嘛,都是老客......”
“她不想去就不去吧。”漫姐说了一句,转向夏野,“你不是大学生吗?放假了不多玩一会?”
酒吧营销讪讪离开。
“不了,”夏野目光里压着询问,“那我先走了?”
漫姐点头。
夏野脚步还没迈开,又有个营销跑过来,挡在她面前,“姐,那边有一桌姐姐,想请你喝一杯。小费一千。”
最前排的卡座围着四五个女人,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穿着打扮都讲究,看着不恶心。
夏野有点犹豫。
“都是女的,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漫姐在她耳畔说。
夏野回头看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的,“都一样。”
漫姐扬了扬眉毛,想问那你去还是不去?夏野已经朝前排的卡座走了。
卡座的女人见她来,纷纷往旁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夏野坐下,接过递来的酒杯,一一敬酒,而后小口小口抿,笑着说自己酒量浅。姐姐们表示理解,并不勉强她喝。
她们说什么夏野都笑一下,偶尔搭一两句话,分寸和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大腹便便的男人从洗手间走道出来,喝得不少,一颗滚圆的脑袋涨得通红。他眯眼看了看夏野的侧影,又看了看卡座里谈笑风生的女人,走到一个酒吧营销旁边,拍了下他的肩。
营销回头,他朝卡座努了努嘴,“那桌,给了多少?”
“一千。”
男人哼了一声,往自己那桌走了。
夏野是被扶着出酒吧的。
她脚步发飘,下台阶时差点一脚踩空,被漫姐一把捞住,半拖半拽地把她弄到了路边的长椅坐下。
市中心夜里十点半,霓虹灯牌一块接着一块,亮得刺眼。
夏野眼睛闭着,脑袋歪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千块钱现金。
漫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三杯就倒,这点酒量也好意思出来接活?”
夏野说话软绵绵的,“......我没怎么喝过。”
“没喝过你怎么不早说?下次有人请你,你喝不了就叫我,省得被人灌。”
夏野睫毛颤了颤,“漫姐,你去忙吧,我自己坐会就好。”
“还没到我的Part,不急。”
夏野不接话了,一张脸被霓虹照着,睫毛又密又长。漫姐凑在她颊侧看了一会,视线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鼻尖。眼神直接,不带掩饰,像在端详一件自己挑中的东西。
漫姐忽然感叹:“哎哟!年轻啊,皮肤就是好。”说着她俯下身,嘴唇在夏野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等红灯。
车窗漆黑,车里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光。宋辞坐在车后座,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路边的长椅。
灯变了,车子启动。
宋辞的视线跟着那个画面移了一瞬,而后收回。
手机在一旁的手袋里震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眼屏幕,点了接听。
“后天有个局去不去?”姜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慵懒,“你都好久没陪我喝酒了,介绍几个小明星给你认识。”
“不去。”宋辞淡淡地说。
“又不去?”姜南音调蓦地拔高半度,“宋辞,你活得会不会有点太无趣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上一次跟人出去吃饭是哪年哪月?上个月?还是去年?天天就对着屏幕敲你那堆破代码,还是个活人吗你?”她缓口气,“别家的大小姐,有哪个不是今天这个局明天那个酒会的?对象换得比衣服还快,嘴都亲烂了,你呢?你亲过谁?你被人亲过吗?”
“去。”
“我要是你我现在就找根横梁吊......你说什么?”
“我说去。”
-
宿舍楼悄无声息的。
一到假期,回家的回家,旅游的旅游,整栋楼大概也没几个人。307宿舍里空空荡荡,灯没开,只有洗手间的门缝底下渗出一条暖白色的光。
夏野站在洗手台前,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又泼一捧,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打湿了领口。她直起身,抬手,用指腹反复搓右脸颊的口红印。
渐渐的,她眼底露出厌恶。
手机在桌上嗡嗡响,一遍又一遍。
夏野打开洗手间门,走过去,点了点屏幕。破碎的锁屏界面跳出一串消息,来自同一个人。
漫姐:十一你室友应该都回家了吧?
漫姐:宿舍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漫姐:你刚才就应该跟我回家的,还能一起过节。
三条文字,一个歪着脑袋的小猫咪表情,最后才是转账。
夏野俯视着屏幕,嗤笑一声,拉开一旁的柜子,拿上换洗衣服就进了洗手间。
难得假期,夏野睡了个囫囵觉。
睁眼时已经快十一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十分钟。
室友在宿舍群里艾特她。
王思雨:你一个人在学校无不无聊?要不要我给你直播我家猫睡觉?
夏野躺着回了一句:作业多得我都怕赶不及,哪有时间无聊。
她往前翻了翻,翻到王思雨连着发的三个视频。不是猫追狗,就是狗撵猫。周苒也发了一张照片,到家第一顿晚饭。陈萌拍的是一段高铁上的风景,附言“快到家咯”。
中午从西餐厅回来,夏野坐在单车上慢悠悠往学校骑,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漫姐的语音电话。
夏野接起来,声音先笑了,“怎么了漫姐?”
“明天晚上有个活,两千块,接不接?”
夏野猛地捏住刹车,“什么活?”
“原本是我自己的活,一个集团的酒会,在超五星酒店里。但我今天临时有事要回趟老家,明天赶不回来。你替我去吧,下午就过去,跟乐队排练一下。”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夏野脸上的笑容逐渐真心实意,“谢谢漫姐想着我。”
漫姐在听筒里笑得沙哑,“跟我客气什么?你记得早点过去,乐队磨合要好几个小时。”
“Okok,我知道了。”
这个活在另一个区,离海大有点远。
夏野换乘几趟地铁赶在下午两点前抵达,在对着江面的宴会厅和乐队磨合试音,对演唱曲目。要唱的歌比在西餐厅多了一倍,整整三个小时才排完。乐队几个老师都走了,她还坐在高脚凳上翻谱子,确认没有纰漏。
夜里酒会开始时水晶灯全开,穿着西装和礼服的人陆续进场。
夏野坐在宴会厅角落的立麦前轻轻吟唱,跟个吉祥物似的,被来往的人驻足观赏。
唱完一个小时,领导要讲话了。乐队老师说中场休息,让她半个小时后回来。
夏野从侧门溜出宴会厅,坐电梯下了楼。
酒店门口有一整片花坛,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矮棕榈,夜风裹着江面的潮气吹过来,带着股闷闷的湿意。
夏野蹲在花坛边上,望着一辆黑色轿车从酒店车道缓缓驶过来,停在正门。
她认不出牌子,只觉得车身胖乎乎的,漆面很亮。
应该是辆豪车。
因为酒店的工作人员一窝蜂地跑出来了,动静闹得很大。
车门开了。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绕到后座去拉车门。
一只黑色的高跟鞋落地,鞋跟细得像一根针。黑色的礼服裙摆从车里滑出来,在酒店的灯光下像一道流淌的墨汁。
下车的女人站直身体,整个人细细长长的,还挺高。
夏野伸长了脖子。
女人头发盘着,后颈到脊柱的线条流畅优美。整片后背裸在夜色里,白得发光。她侧着脸,正和旁边的女人说什么。
侧脸的轮廓很精致,下颌收得干净。
夏野觉得眼熟。
周围的人簇拥着女人往大堂里进,像众星拱月。
夜风吹过来,棕榈叶沙沙地响。夏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从侧门进了酒店。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倒影,脑子里装着女人雪白雪白的背。
那么白,白到适合挂到天上。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夏野想起来了。
宋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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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