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当夜，东跨院暖阁。
烛火将熄未熄，在铜镜里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场将尽未尽的梦。没藏瑶坐在妆台前，指尖触到鬓边那支珍珠步摇——是将军今日当众赏的，说是衬她肤白。她一寸一寸将簪子抽出来，珍珠相击，发出细碎而冷清的响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玉簪，金钿，耳坠，镯子。
一样一样卸下来，一样一样摆好。妆台上渐渐堆出一小片璀璨的光，那是她今日的"体面"，是她用命挣来的荣宠，也是一道一道无形的锁，将她牢牢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在千军万马的幻听里，她也能一眼将它拣出来。熟悉的，轻的，像从前他踩着月色来见她时那样。可今夜这脚步停在了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隔着一道她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你都看见了？"她问，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会先一步出卖她。
"看见了。"他站在窗后，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转瞬就化了，"你今日演得很好。将军一会儿就来……你要……伺候好。"
"好，我知晓了。"
她木然地点头，动作机械得像个被抽去丝线的偶人。她抬起眼，望向窗纸上那道模糊的身影——那是她的沈郎，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光，是她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人。可此刻她只能隔着这层窗纸看他，像隔着一生一世。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烫得她脸颊发疼。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泪了。从踏入这扇门的第一天起，她就把眼泪和心一起封死了。可原来不是，原来心还在，还会疼，还会因为他一句"伺候好"就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生生剖开。
她嫁进来，今夜侍奉将军，本就是她处心积虑、拼死挣来的前程，不是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在他面前？她望着窗纸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即将奔赴另一个男人的床榻，而那个她真正想见的人，就站在一窗之隔的地方，亲手将她推进去。
酸涩从胸口炸开，密密麻麻地爬遍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仿佛只有这具身体的疼，才能压住心里那片翻涌的绝望。
她不敢哭，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呼吸太重。
她怕窗纸外的那个人听出她的哽咽，怕他知道她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她只能将所有的绝望、纠结、蚀骨的痛楚，一层一层，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压到连她自己都要以为那里面只剩一潭死水。
将军就要来了。
她还在这里坐着，钗环已卸，衣衫将解，像个待价而沽的物件，等着被取走、被享用。可她的魂魄呢？她的魂魄早已随着窗外那道沉默的背影，一寸一寸，碎成了齑粉。
满心里皆是求而不得的煎熬，像钝刀子割肉，慢条斯理，却刀刀见血。她望着那扇窗，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而是她在这头，他在那头，她连唤他一声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灭了。
暖阁里陷入一片漆黑，她终于允许自己无声地闭上眼，任最后一滴泪没入衣襟。
只剩无尽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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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