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三遍，苏槿月正用红笔在英语周报的完形填空上画波浪线，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她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在“obstacle”这个单词的尾字母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斜后方的空位被拉开椅子时带起一阵风，裹挟着熟悉的薄荷洗衣液味——是江聿风。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绳上的银色抽绳随着坐下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擦过苏槿月垂在椅背上的发梢。
她的心跳像是被那抽绳勾了一下，猛地加快了半拍。
这已经是江聿风连续第三晚来借（2）班的空位上自习了。（3）班的教室这周要做电路检修，班主任索性让他们自由借班，而苏槿月斜后方的空位，像是被他默认了似的，每天傍晚准时迎来这位不速之客。
苏槿月把英语周报往左边挪了挪，假装专心研究错题，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斜后方瞟。江聿风正把物理错题本摊开在桌上，封面被他用黑色水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尾巴翘得老高——那是上周物理小测后，他被老师罚抄错题时画的，当时苏槿月恰好去办公室交作业，偷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赶紧低头用红笔在墨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觉得太刻意，慌忙用涂改液遮掉，白色的液体在纸上晕开，像块没化完的奶糖。
“这道题……”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自语，带着点困惑的尾音。
苏槿月的后背瞬间僵住。是江聿风的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些，带着点被难题困住的懊恼，像小猫用爪子轻轻挠着她的耳膜。她攥着笔的手心开始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靠近。
身后的纸张翻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的沙沙声。苏槿月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十三下时，那声音忽然停了。
她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英语周报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那个……”
苏槿月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江聿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左边的梨涡浅浅地陷着，像盛了半杯月光。
“小同学，”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揶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摊开的英语周报，“听说你英语成绩很好啊？”
苏槿月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被泼了杯热可可。她慌忙往后缩了缩肩膀，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两眼。
“没、没有……”她的声音细得像根棉线，连自己都听不清，“就、就是……”
“就是什么？”江聿风往前倾了倾身，卫衣的帽子蹭到她的头发，“我刚才听你们班同学说，上次月考你英语考了年级第二？”
苏槿月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确实考了第二，只差第一名三分，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当时她看见江聿风从窗外经过，还以为他根本没听见。
“是、是运气好……”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皱的衣角，手指绞成了麻花。
江聿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落在心尖上，痒痒的。他直起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本英语练习册，摊开在苏槿月面前。
“那你看这道题，”他指着阅读理解的最后一题，指尖在纸上敲了敲，“这个选项为什么选C？我觉得B也对。”
苏槿月的目光落在题目上，大脑却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单词像长了腿似的在眼前乱跑，连成一片看不懂的乱码。她能闻到他手腕上淡淡的薄荷味，能感觉到他俯身时落在她颈后的呼吸，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带着点甜。
“这、这是细节题……”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颤抖着点在原文的某一行，“你看这里，原文说‘he returned at dusk’，而选项B说的是‘at dawn’，时间对不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江聿风正盯着她的手指看，目光落在她指甲盖上那点浅浅的粉色指甲油上——那是上周和同桌逛街时偷偷涂的，此刻却觉得格外显眼。
“哦——”江聿风拖长了调子，尾音带着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这个短语呢？‘break a leg’，不是‘打断腿’的意思吗？为什么这里翻译成‘祝你好运’？”
苏槿月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些。一说到英语，她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个短语，又画了个小小的舞台：“这是俚语，一般用在演出前，比如演员上台前，别人会说这个，是祝他演出成功的意思。”
“是吗？”江聿风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我下次打篮球赛前，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说一句‘break a leg’？”
苏槿月的脸又红了。她知道他每天放学后会去打篮球，她偷偷去看过两次，躲在看台后面，看他穿着红色球衣在球场上奔跑，汗水浸湿头发，投篮时手臂的线条像拉满的弓。
“可、可以啊……”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却清晰地传到了江聿风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梨涡里像盛了蜜。“那说定了，”他伸出小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下次比赛前，你得亲自跟我说。”
苏槿月盯着他的小指，那上面有道浅浅的疤痕，是上次体育课帮她捡羽毛球时被铁丝网划破的。她的心跳又开始乱了节拍，像被晚风拂动的树叶，簌簌地晃。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
江聿风收回手，把练习册往她面前推了推：“那这一整张，你都帮我讲讲呗？我英语实在太差了，再这样下去，期末要被我妈念叨死。”
苏槿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题目，忽然觉得一点都不难了。她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圈点勾画，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点自信的底气。
江聿风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糖浆。月光从窗外钻进来，落在他们共用的那张桌子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交握的手。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苏槿月才发现，江聿风的英语练习册已经被她写满了批注。红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像爬满了一排小红蚂蚁。
“谢了啊，小老师。”江聿风收起练习册，冲她晃了晃，眼里的梨涡亮晶晶的。
“不、不客气……”苏槿月收拾着书包，指尖还残留着笔杆的温度。
江聿风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她：“对了，下周六下午有篮球赛，我们班对（1）班，你会来吧？”
苏槿月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她抬起头，撞进他带着期待的眼睛里，点了点头。
“嗯。”
江聿风笑了，转身跑下楼梯，浅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苏槿月站在教室门口，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忽然想起刚才他凑过来时，她在他的练习册上看到的名字——江聿风，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却在末尾偷偷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夜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苏槿月低头，看着自己书包里那本藏着纸条的日记本，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藏在心里的喜欢，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今晚的月光下，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