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易驰又去了路口。
红灯亮起,他停下。
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绿灯亮了,他没动。
又等了一个红灯,才蹬出去。
第二天,他到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红灯跳绿,又跳红。
身后没有那阵不紧不慢的车轮声。
他等到路口只剩他一个人,才骑走。
第三天依旧扑空。
往常这个时间点,总能碰上。路口的风还是一样,行道树的影子铺在柏油地上,唯独少了那个人。
第四天,易驰没有直接回家,在教室又坐了一会儿。
比平时晚了不少才出校门。
他骑得很慢,到路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骑向十字路口的时候,脚下放得很缓,车轮一圈一圈转得慢。
夕阳斜斜压下来,路上学生已经寥寥。
转过路口,他没有看见自行车。
人行道上,一个背着双肩包的身影慢慢往前挪。
是林知。
校服的裤脚卷到脚踝,一侧脚踝明显肿起来,皮肤泛着青红。他重心偏向另一只脚,每落下一步,身子都轻轻晃一下,走得很费力。往日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的背包,此刻被他双手扶着,分担一点身体的重量。看不见他的自行车。
易驰捏了捏车闸,车速继续放缓,缓缓骑到他的身侧,停住。
林知听见车轮声响,抬过头来,看见是易驰,愣了愣。
“还没走?”
易驰没接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脚。
“怎么了。”
“骑车摔了。”林知说,“崴了,骑不了。”
易驰“嗯”了一声。
他把车往林知那边偏了偏。
“上来,送你一截。”
林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座。
“不用,我走……”
“上来。”
林知迟疑两秒,一手扶住车座边缘,小心翼翼坐上来。
两只手只虚虚攥住后座的铁皮边沿,身体和易驰后背隔着一点距离。
易驰蹬起脚踏。车子稳稳向前,速度压得很低。晚风掠过耳边,路边的树向后滑过。
一路没有多少话。
骑到他们往常分开的那处分岔路口,易驰慢慢刹车停下。
林知撑着地面,小心从后座挪下来。脚踝落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谢谢你啦。”
“嗯。”易驰应了一声,跨上自己的车。
他蹬车离开。
骑出去几十米远。
他下意识回头。
暮色里,林知还站在原地,调整好背包,又一跛一跛继续往前。一步一顿,走得格外缓慢。
易驰指尖捏住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调转车头,又往回骑。
重新停到林知身边。
林知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错愕。
“上来。”易驰说,“送你回家。”
林知沉默几秒,耳尖微微泛热,没有推辞,再次坐上后座。
这一次,依旧只是轻轻抓着后座边缘。
车子重新前行。街道渐渐安静,家家户户窗户陆续亮起灯光。
后座那一点轻轻的重量,稳稳贴在身后不远。
一直骑到一栋居民楼楼下,易驰才把车停稳。
林知慢慢下地,站在单元门前。
“今天真的多谢你。”
易驰摇了下头。
林知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踝,又看向易驰,轻声开口:“等脚消了肿,车子修好,应该就能在路口碰见了。”
易驰“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跨上车,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还站在单元门口,冲他挥了下手。
易驰点了下头,骑走了。
之后几天,易驰放学都走得比平时晚。
到路口的时候,林知已经在那了。
不用说什么,易驰停下车,林知扶着车座坐上来,两个人一起走。
路上人少的时候,易驰脚下快了一点。
后座的人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易驰没说话,车速慢了下来。
那只手在他衣角上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还有一次,路过一个下坡,易驰没减速。
风扑过来,林知在后面“哎”了一声,两只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腰。
易驰身子顿了一下,车速慢下来。
林知赶紧松开,手放回自己腿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易驰说:“抓稳。”
林知“嗯”了一声,手又轻轻抓回他的衣角。
再后来,林知一坐上来,手就直接抓他的衣服了。
不用他说,也不用易驰说。
林知的脚慢慢好了。
但他没再骑车。
车一直搁在楼下,没修。
每天放学,他都在路口等着。
易驰到的时候,他扶着车座坐上来,手抓着易驰的衣服。
易驰没问过为什么。
林知也没说。
后座,成了习惯。
后来,放学路上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候聊卷子,有时候聊班上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安安静静一路。
说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都笑。
易驰的车速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慢的时候,路好像长一点。
快的时候,林知会在后面“哎”一声,手一下子抓紧他的衣服。
易驰没说话,但下一次,他又骑快了。
有一天下雨,不大,毛毛雨。
林知从包里掏出一把伞,坐在后座上,把伞撑开。
伞不大,他把伞往前面偏了偏。
易驰说:“你自己遮着。”
林知说:“我遮着呢。”
易驰没再说话。
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
后座上的人,手抓着他的衣服,伞往他这边偏。
易驰骑得很慢。
那一路,他都没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