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晩,甘芷和陈一山搭乘高铁回到了上海。
在即将进站时,高铁会开始减速,车上的人于是会感到一种不明显的凝滞感,甘芷偏过头偷偷去看陈一山的侧脸。
陈一山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着双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甘芷的目光越过陈一山,看见了窗外倒退的灯火。
其实在夜晚,高铁沿线的上海并没有太多的灯光,与A市的夜色本身并没有太多的差别。
甘芷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旁边的陈一山。
陈一山含糊地问:“怎么了?”
“到站了。”
甘芷轻声说。
次日。
甘芷一踏进他们组的办公室,就看见端着茶杯往外走的范姐。
范姐一见她,整张脸就瞬间结了冰。
甘芷敏锐地发现范姐又换水杯了,但范姐没给她再多看一眼的机会,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昂着下巴从她身边走了。
甘芷礼貌地后退半步让开路,目送范姐走进了茶水间。
“看见那个杯子了吗?”任小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甘芷身后冒出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前两天你们家小梁给她送的,星巴克最新款。”
甘芷弯腰给电脑开机:“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
“我是说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你可上点心吧。”任小菲嘴里啧了一声,伸手搡了甘芷一把,“呦,人来了。”
律所把所有公共实习生的工位都安排在统一的区域,因此,梁游的工位并不和组内其他的正职在一起,而是被隔离在一扇落地玻璃后的外区。
梁游一直在盯着玻璃里面的动向,听见甘芷来,她匆匆就收拾了电脑走过来,站在距离甘芷两步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甘老师。”
任小菲冷笑一声,撤了。
梁游显然听见了这声冷笑,她原本就低着的脑袋顿时更低了一点,按在电脑外壳上的五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甘老师。”梁游说,“我……我可以跟您谈谈吗?”
甘芷伸手刷开了楼上的小会议室。
这是开案情会的那间会议室,陈一山习惯坐在最边角靠近窗户的那个位置上,很多次甘芷会偷偷瞄着她。
甘芷下意识地抿唇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梁游身上。
梁游看上去很紧张,她伸手去敲密码解锁电脑时整个手掌都在抖。六位数的电脑密码,她敲错了好几次才打开了电脑。
紧接着,梁游飞快地按了几个键,甘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立刻跳出了一串消息提示。
甘芷扫了一眼她收到的那几份文件,缓缓皱起眉,她像是为了确认某种猜想,把每个文件都点开挨个看了。
甘芷沉默了片刻,把锁屏的手机往桌面上一推,问:“这是什么?”
“是文件。”梁游紧绷着侧脸,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但她的语速并不慢,“是我手上所有范姐项目的文件,其中有些是我做的,有些是我从她们手上拿到的保密文件——现在我全部都给你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投诚。”
“投诚,然后呢?”
“我想要转正留下,范姐骗我说她能帮我做到,但我现在知道了,在这件事上,只有你能帮到我。”
甘芷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从这个有些背光的角度打量着梁游。
梁游的后背挺得很直,长发束成一束低低的马尾垂在身后。在这个距离下细看,能看见她脸上淡妆的痕迹。
这就是甘芷对梁游的第一印象——
紧绷。
同事任小菲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梁游,是因为她觉得梁游人如其名,油滑太过,喜欢在办公室里跟正职律师们经营关系。
在这方面,甘芷倒是没什么意见,她看得出梁游本身不是什么外向活泼的人,她的“经营关系”更像是一种生存的需要。
甘芷不干涉他人的生存。
因此她不干涉梁游。
但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梁游把她的分内事做好。
而梁游的分内是替她的带教律师,也就是甘芷做事。
梁游……没有做到。
“可是,小朋友。”甘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人心不是像你这么算的。”
梁游总是把精神绷得很紧,密切地关注着办公室党争的动向,在甘芷和范姐之间反复游走。
直到一周前,甘芷突然的休假不知道对她造成了某种误解,梁游选择彻底倒向范姐,却没想到,范姐根本无法兑现让她转正的承诺,于是仓皇之下,她亮出了自己手里仅有的筹码,准备转投甘芷。
甘芷想,梁游太年轻也太激进,因此,古往今来那些被打上“三姓家奴”的人是什么下场,梁游不知道。
梁游不解:“您说什么?”
“我是说——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杆秤,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都放在这杆秤上呢。于公,你这属于文件泄密,你给的文件我不会要,于私……于私,你把范姐的家底都搬空到我这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以后不会有一天,你把我的家底搬到别人桌上去?”
甘芷顿了顿,说:
“梁游,这就是人心。”
梁游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我……我保证我不会的。”
甘芷说:“我不相信。”
梁游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在瞬时间就苍白了下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桌沿,整个人向前一蹿。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否定了眼前的事实,摇着头说,“不可能——你、你有了这些文件,你就能把好几个案子的主动权从范姐手里拿回来,你还能知道她对这几个案子的思路,你完全可以以她的思路为基础做进一步的细化,然后直接在老板面前把案子抢过来,然后高级的位置就是你的了!你怎么可能……”
“还是说……”梁游的眼珠子缓慢地从左转到右,定在了甘芷的脸上,“还是说,你准备卸磨杀驴?你想先拿走我的文件,再赶走我?”
“这又是范兆薇教给你的?”甘芷用指节敲了两声桌子,打断了梁游紧逼的话音,“我猜猜她是怎么跟你说的——要用最坏的可能性揣测人心?”
“你怎么知道?”
甘芷含糊地喷出一声冷笑:“因为几年前我也还在这里当实习生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跟你的区别就在于我没有相信她——至少我没有完全相信她。”
梁游梗着脖子不说话,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
“好吧。”甘芷摊开手,“那我们换个话题——范兆薇私底下拉的那个小群里面,除了你,都还有谁?”
梁游忘了质疑为什么甘芷会知道有那个小群的存在,就下意识地说:
“还有……还有小菲姐和程程。”
程程是任小菲带的实习生,本科四年级在读,因为毕业后已经决定出国留学,完全没有留任压力,是一个完全游离于她们组办公室人际关系之外的角色。
甘芷:“是啊,那你是凭什么觉得我要跟进所里的进度,必须通过你的手呢?”
梁游的瞳孔骤一缩:“你是说……小菲姐是你的人?”
“那谈不上。”甘芷摇摇头:“但我从实习期认识小菲到现在,我们一起打过很多场庭审,别人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有,我们把别人打得丢盔弃甲的也有,我们没有私交,但是在工作里,我们彼此信任、共同战斗。这是你应该和你的同事建立的、正常的职场关系,跟谁是谁的人没关系——是范兆薇把你带歪了。”
梁游似乎一时消化不过来甘芷说的这一长串话,良久,她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整个人顺着椅子委顿了下去。
良久,梁游才说:“好吧,你赢了。你准备怎么处理我?”
甘芷也没指望她一时半刻就想明白很多事。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梁游一眼:“不怎么处理,你继续正常实习,实习合同到期你就离职,你毕业前还有时间,我也不算耽误了你。”
两个月后。
临近年关,办公室人心涣散,实习生程程早早干完了下午的活,把电脑关机塞进双肩包里,开始翘首以盼第一个向下班发起攻势的人。
晚上六点半,律所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下班。
程程立马拎着包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向电梯间飞奔,但她刚跑出去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了身,绕路到了她自己工位的对面。
那是她们组另一个实习生梁游的工位——今天是梁游的last day,要换几个月前,程程怎么也想不到梁游不仅没有争取到留用的资格,竟然还比自己更早地离开了律所。
程程从背后拍了拍梁游的肩膀:“我要下班啦,我来跟你道个别,你现在不走吗?”
梁游转过身,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右前方还亮着灯的独立办公室:“啊……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谢谢你啊程程。”
程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办公室门口挂着甘芷的名牌。
两个月前,范兆薇向甘芷发难失败,毅然出走,没想到原本她以为自己培植的“亲信”没有一个人愿意同行。她只好独自去往了一家更小的律所,紧接着,又因为私自带走原所的案源,和原所陷入了劳务纠纷。
与此同时,甘芷升职senior,坐进了她的独立办公室。
七点零二,甘芷送走办公室里的客户。
在电梯合上的瞬间,甘芷收掉了脸上的假笑,站在原地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坐在办公室里谈业务一谈两个小时,她都要变成僵尸了。
更重要的是……
甘芷神情略带悲凉地抬头看了一眼公共空间里的挂钟,再次确认了时针已经转过数字“7”的不争事实,低头拨了个电话。
“喂?”电话很快就通了,甘芷说,“我好像要迟到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甘芷摇摇头:“八点吧,我现在直接开车过来……嗯,我不吃饭了,我再绕出去吃个饭你得九点才能见到我,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今天非要秀死林周不可……哦?还有这种好事,那好啊,我要加一个蛋一根肠一块培根,还要肉松和青椒。”
对面可疑地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就给你买个饼。”陈一山无可奈何地反问,“你在这跟我点菜呢?”
甘芷背对着人露出一个龇牙咧嘴地笑来。
甘芷挂了电话,脚步罕见的轻快。
下一刻,她看见了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梁游。
梁游手上拎着一个电脑包,还有一个装着其他工位杂物的袋子,看起来下一刻就能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转身就走。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甘芷一眼。
“进来吧。”甘芷推开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
没想到的是,梁游摇摇头说:“我就不进来了。”
甘芷愣了一下,靠在门框上,从上到下打量了梁游一眼。
“甘老师,我是来跟您道歉的。”梁游微微低下头,现在的她看上去比两个月前平静了不少,“范姐离职之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这件事,我现在是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在自己的分内事都做不好的情况下,还忙着钻营……我自己是学法律的,就更不应该因为想钻营,尝试越过法律的底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我是真的……很抱歉。”
梁游离职的一应手续两天前就由甘芷签字通过了,下一个进组替代梁游工作的实习生也已经通过面试,拿到了准确的入职时间。
只不过下一个人就不会再由甘芷亲自来带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了。”甘芷从背后拍了拍梁游的肩膀,“你的路还长,祝你春招一切顺利。”
十分钟后,甘芷在公司门口的外卖柜上取走了一束蓝白玫瑰,下到停车场,小汽车在嗡鸣一声后成功点火,顺着坡道上行,汇入城市街道的车流之中。
甘芷的电话又响了。
在车上时,她的手机连着车子的蓝牙,甘芷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按键接通电话,理所当然地认为对面是陈一山。
“我不是说我八点能到吗?怎么又打电话过来催我——我的煎饼这么快就做好了?”
“什么煎饼?”汽车的扬声器里响起一个男声,“不过,学姐你这是什么神机妙算,你怎么知道今天的聚会我也去?我打这个电话就是准备给你一个惊喜呢!”
“……蒋浩?”甘芷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前不久才在附中一年一届的M大欢迎会上见到的学弟,她愣了一下,“不是,今天不是高中我们班的聚会吗?林周邀请你干什么,我们那差辈儿了吧?”
蒋浩上次表白未果,依现在看,他显然是嘴上放弃了对甘芷的追求,行动上没有。
他被甘芷当面点穿,也不心虚,顶着一张颇厚的脸皮,别有意味地说:“哎,别卡年龄卡得那么死嘛!我能来,那肯定是我这么多年在咱附中经营的人脉没白经营啊!要说,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的那个人是你吧,怎么,难道今天学姐不欢迎我?”
甘芷看了眼放在副驾驶上那捧蓝白玫瑰,总感觉自己透过这束花,马上就能看见陈一山那种似笑非笑的揶揄眼神。
甘芷还在给陈一山送花,陈一山还没有答应甘芷的追求。
甘芷只觉得蒋浩是个半路杀出来给她添乱的,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会呢?当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