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未拆的情书与两份心动
所有青涩的故事,都始于那个燥热又温柔的夏天。
十八岁那年,我揣着满心的局促与不安,独自一人来到苏城求学。我天生腼腆内向,骨子里带着深深的不自信,不善言辞,也不爱热闹,初入陌生的校园,始终习惯独来独往。课间一个人静坐,放学一个人回宿舍,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我像一抹不起眼的底色,安静、透明,几乎没有人特意留意过我。
但我性子温和,待人柔软,几乎从不与人争执,也正因这份安静的脾气,我很快和宿舍里的本地女孩楠楠成了最好的朋友。楠楠是天生的耀眼模样,眉眼清亮、性格明媚,长相漂亮又活泼开朗,是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从同班同学到同系的学长学弟,喜欢她的人数不胜数,追求的告白与情书更是从未断过。
因为我日日和楠楠形影不离,久而久之,我成了大家默认的“传信人”。很多不敢直接表白的男生,都会悄悄拦住我,托我把情书、小纸条转交给楠楠。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次,久而久之,我便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惯性思维。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慵懒,走廊里风轻轻吹着。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我们教室门口,看见我出来,立刻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封折得工整精致的情书。
我没有丝毫犹豫,连抬头仔细看看他的念头都没有,更没有开口多问一句。过往无数次的经历让我笃定,这又是一封送给楠楠的告白信。我顺手接过,揣回教室,转头就直接递给了坐在我旁边的楠楠。
我本以为又是一次寻常的转交,可楠楠拆开信纸,扫了几行字后,忽然笑着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意外的诧异:“这不是给我的,是写给你的。”
那一刻,我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楠楠,半天反应不过来。
在我的认知里,从来没有人会特意偏爱平凡普通的我。我习惯了做楠楠身边的陪衬,习惯了无人关注,根本不敢相信,会有人专门写情书给我。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慌乱与不敢置信,甚至下意识觉得这只是一场无聊的玩笑,是别人看错了人、搞错了对象。
我窘迫地摆了摆手,笑着否认,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连让我多看一眼信纸的勇气都没有。那封信的内容,我时至今日,依旧一无所知。
周围的同学见状,也只当是一场青春里有趣的小插曲,笑着闹着便翻篇了,没人再特意提起。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我慢慢适应了苏城的校园生活,也渐渐和班里的同学熟络起来。我一直踏实认真,文化课成绩还算不错,课堂笔记工整细致,作业也总是完成得又快又好。久而久之,每到课后、考前,总会有同学围过来向我请教题目,我的作业也常常被全班同学传阅参考。
也是在这段慢慢熟络的时光里,我悄悄察觉到了柳舟不一样的举动。
柳承敏是我的同班同学,性格偏清冷安静。最开始我从未留意过他,可久而久之,他那些刻意又笨拙的温柔,藏得根本藏不住。
他总是找各种细碎的理由主动靠近我。班里轮到我值日打扫卫生时,他总会默默放下手里的事情,不动声色地过来帮我扫地、擦黑板、整理课桌,不等我道谢,做完就安静退回座位。
课堂上偶尔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撞上他的目光,他都会瞬间慌乱躲闪,耳尖飞快泛红,眼神局促又害羞,青涩的模样藏不住半点心意。
我们慢慢从陌生同学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熟悉之后的他格外鲜活,总喜欢轻声逗我、和我拌嘴,笨拙地找话题和我聊天。从前很少去晚自习、不爱待在教室自习的他,会悄悄摸清我固定的自习时间,每天准时跟着来教室。
整整几个夜晚,都是这样安静的默契。我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他就静静坐在不远处陪着,不怎么打扰我,也没有多余的交谈。我什么时候收拾书本起身离开,原本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满眼惺忪的他,也会立刻起身,跟着我一同走出教室。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我听到了他唱歌,才发现他的歌声干净又好听,温柔得格外动人。借着这份心动的小契机,我们互相添加了QQ。那段时间,空气里都是暧昧又微妙的气息,淡淡的、甜甜的,小心翼翼又满心悸动。
我以为这份安静的温柔会慢慢延续,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彻底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是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走廊上,光影斑驳。我正坐在教室里低头整理笔记,同班同学突然走到我座位旁,轻声喊我:“静书,教室外面有人找你。”
我抬头疑惑地问:“谁呀?我认识吗?”
对方摇了摇头:“不认识,好像是别的系的男生,一直在外面等你。”
我心里满是好奇与不解,带着满腹疑问起身走出教室,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找我。
刚踏出教室门,我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走廊栏杆边,眉眼明朗,性格开朗又阳光。看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无比认真的语气,开口对我说:“上次我给你的信,你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我一直等着你回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尘封许久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我猛地反应过来,原来当初递情书的那个男生,就是他!
我又慌又窘,脸颊瞬间发烫,手足无措地解释:“对不起,我……我当时以为你是要写给楠楠的,我以为你搞错人了,是在开玩笑,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拆开看。”
他听完,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又坚定:“那就算了,不用看了。我叫周柯。
停顿两秒,他目光坦荡,字字清晰:“静书,我喜欢你。”
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快得让我手足无措。
我分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是突如其来的心动,还是被人明目张胆偏爱的不知所措。长久以来,我都习惯于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像空气一样透明,安静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未被谁坚定地选择、高调地偏爱过。
可周柯不一样。他坦荡、热烈、明目张胆,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大大方方地向我告白,将一向黯淡普通的我,硬生生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与瞩目,让极度自卑的我根本无从适应。
我僵在原地,慌乱至极,既没有勇气接受,也不知如何委婉拒绝,只能沉默着站在原地。
偏偏就在这时,柳承敏从外面回到教室门口,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我下意识地侧过目光,余光清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刚才还温和青涩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郁,眼底藏着满满的委屈、愠怒与失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沉默的我一眼,眼神冰冷又疏离。
就是从那天午后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个会偷偷帮我值日、和我对视会害羞、默默陪着我自习的柳舟,彻底不再理我了。曾经微妙又温柔的默契戛然而止,只剩下盛夏残留的风,和我心底一团解不开的慌乱与遗憾。
那个夏天,一封未拆的情书,一场猝不及防的告白,终究让两份青涩的心动,悄然落了空。
我整个人还呆呆站在走廊门口,脑子嗡嗡作响,完全陷在一片空白的懵然里,心跳乱得毫无章法。
就在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的时候,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急促的铃声猛地穿透我混乱的思绪,硬生生将我从猝不及防的告白里拉回了现实。
看着我窘迫无措的样子,眉眼弯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逼我给出答案。他后退两步,朝着楼下小跑而去,跑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声音轻快又温柔:“那我先走啦,下次再见!”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可我心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整整一个下午,我坐在教室里,眼神涣散,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听课。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老师温和的讲课声,全都模糊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午后走廊的画面,回放着李理坦荡又认真的那句“我喜欢你”。
即便心绪翻涌,可我依旧不敢当真。
我从小到大都是普通又平庸的人,早已习惯无人关注、无人偏爱,所以我固执地觉得,这一切不过是青春里一场偶然的玩笑。等到课彻底结束,我慢慢平复下来,依旧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没什么的,就是别人一时兴起,不必放在心上。
可真正悄悄改变的,是我和柳承敏之间无声破碎的关系。
在此之前,我们依旧是最默契的朋友。每天放学、三餐饭点,我都会习惯性转头喊他,和往常一样约着一起去食堂。
可那次告白事件过后,柳舟彻底变了。
那天傍晚,我照常随口喊他吃饭,话音刚落,他却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又疏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别扭和赌气:“不用了,以后我自己去就好。”
我愣在原地,指尖微微一顿,瞬间听懂了他话里的隔阂与误会。
我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却一句话都没有解释。
是啊,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朋友。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挑破过那层暧昧的窗户纸,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我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去解释下午的事,更没有资格去质问他为什么生气。所有的委屈、无奈和慌乱,只能悄悄咽回心底。
我沉默许久,最终只轻轻回了两个字:“好的。”
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好的”,彻底终结了我们所有的交集。
从那天开始,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曾经日日相伴、默默双向奔赴的两个人,突然之间零交流、零对视、零默契。
他的喜怒哀乐、日常点滴、所有近况,我再也无从知晓,只能偶尔从同班同学的闲谈碎语里,零碎地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没过多久,班里就传来了消息:别的系有个开朗勇敢的女生跟柳承敏表白了,他答应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大哭大闹的难过,只有一种安静又彻底的落空,轻轻沉沉压在心底。
我向来是个极有分寸、懂边界感的人。
既然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光明和偏爱,那我就该自觉退场。从那以后,哪怕教室擦肩而过、走廊偶然遇见,我都刻意避开所有对视的可能,我们彻底断了所有对话,干干净净,再无往来。
柳承敏的故事悄然落幕之后,周柯热烈又直白的偏爱,才真正一点点铺展开来。
他的教室在三楼,我的教室在五楼。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专业,他却硬生生摸清了我每节课的放学时间。
几乎每天放学,三楼楼梯的拐角处,总能看见他安静等候的身影。黄昏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他手里永远稳稳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安安静静地等我下楼。
突如其来的热烈偏爱,让极度内敛自卑的我无比手足无措。
一开始,我次次都拒绝。每次看到他的身影,我第一反应就是慌张躲闪,要么低头快步匆匆从他身边溜过,不敢停留一秒;要么干脆刻意绕路,放弃大家常走的西边楼梯,专门跑去冷清少人的东边楼梯下楼,只为了避开他的等候。
我小心翼翼躲避了很久,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慢慢放弃。
可后来不知道是谁悄悄告了密,我的躲避路线彻底被他摸清。
有一次放学,我刚走到楼梯转角,就被他稳稳堵在了楼梯口,退无可退。
他不再是从前温柔笑着的模样,眼神认真又执拗,带着好几周坚持的执着,直直看着我,开口问得直白又干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给我一句话就好。”
那时候的我,满心只有读书,心思单纯又死板,被校园规矩和学生身份牢牢束缚,根本没有勇气在学校谈恋爱。面对他直白热烈的追问,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僵硬又认真地回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这句话,几乎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情。
从那之后,整整好几周,校园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等候的身影,楼梯口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温热的奶茶和等候的人。
起初我松了一大口气,心里安稳又轻松,终于回归了从前平静无人打扰的生活,不用慌张躲闪,不用手足无措。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底却悄悄滋生出一丝丝落空的失落。
习惯了有人明目张胆的等候,突然回归冷清,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难过,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安稳地过下去,直到圣诞节晚会的到来,再次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
我们学校的圣诞节一向热闹放松。
节日当天,校园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贩,烟火气满满。每个班级都精心装饰了气球、彩带和彩灯,教室里氛围感十足,平日里严格的校纪管理,在这天也格外宽松温柔。
各班准备了精彩的节目,班主任会到场主持开场,全班同学都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满心期待地等着看表演。
偏偏那天我身体很不舒服,脑袋昏沉发胀,提不起半点精神。我趴在课桌上,将头埋在手臂里,周遭热闹的笑声、欢快的音乐,全都与我无关,我一点看戏的心思都没有。
周遭喧嚣热闹,我独自成了安静的一隅。
就在我昏昏沉沉、近乎放空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轻轻几下敲击声,温柔又清晰。
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落在我耳边,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心头一颤,猛地回头。
撞入眼帘的就是周柯的脸。
那一刻我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愣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我又惊又慌,压低声音诧异问他:“你怎么来我们班了?你不是别的系的吗?怎么可以随便乱跑过来?”
他看着我慌张局促的模样,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对着我比出一个轻轻的“嘘”手势,小声示意我别出声。
停顿片刻,他嗓音轻轻的,带着好几周未见的想念:“好几周没看见你了,我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班主任刚好笑着开口:“接下来时间大家自由活动,好好过节。”
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玩笑声瞬间包围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和他身上,好奇、调侃、看热闹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牢牢将我困住。
那一刻,我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十八年的人生里,我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最透明、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从来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焦点,从来没有被一整个班级的人注视、调侃、议论。
突如其来的万众瞩目,让我极度不适、局促不安,浑身都透着僵硬和无措。
可奇妙的是,短短几秒的慌乱过后,心底深处,却悄悄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欢喜。
原来被人坚定奔赴、明目张胆偏爱、不顾所有人目光跑来见我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从来不爱轰轰烈烈、大张旗鼓的热闹,可唯独他带来的这份盛大又直白的偏爱,让我第一次,悄悄沦陷在了青春的温柔里。
那天圣诞晚会喧闹过后,我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李理的心意,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开口拒绝。
可在他眼里,沉默便是默许。
他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了他的女朋友,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整个人像是揣着一整个冬天的暖阳,满心满眼都是对我的热烈奔赴。
从那以后,他的偏爱变得明目张胆、日复一日。
每天饭点,他都会准时来五楼教室等我,陪着我慢慢走去食堂吃饭;放学铃声一响,他永远是最先出现在走廊的人,揣着各式各样的小零食、糖果、热饮,一路跟着我、送我回宿舍楼。
周柯天生热烈耀眼,性格外向开朗,擅长社交,朋友遍布各个院系,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热闹、鲜活、落落大方。
而我依旧是那个安静内敛、不善言辞的我。
我们站在一起,是极致鲜明的反差,像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硬生生凑在了一起。
和他相处的日子里,我常常陷入无声的局促与自卑。
我接不住他的热闹,融不进他鲜活热闹的朋友圈,跟不上他肆意洒脱的生活节奏。太木讷的人我会觉得无趣,太会玩的人我又彻底招架不住。
周柯的鲜活耀眼,衬得我愈发呆板、沉默、无趣。
久而久之,我越来越不开心,心底的自卑一点点蔓延滋生。我开始下意识否定自己,觉得自己沉闷、乏味、配不上他坦荡热烈的喜欢。
无数次我想要后退、想要逃避这段让我倍感压力的关系,可他的温柔太过炽热直白,汹涌又真诚,每一次的主动奔赴,都让我心软,根本无从拒绝。
我就这样半推半就、犹豫忐忑,陪着他走过了一段看似甜蜜,实则满心内耗的日子。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延续,哪怕不够契合,至少安稳长久。
直到很久之后,我偶然从同学的闲谈里,听到了一句猝不及防的消息——周柯有新的女朋友了。
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错愕,下意识以为是别人的玩笑谣言,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心底却有个清晰的声音在不断提醒我,这是真的。
我忍不住悄悄四处打探,一点点求证,最后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那一刻,所有的温柔过往、所有热烈偏爱,瞬间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笑话。
我呆呆地复盘我们相处的所有细节,从最初的情书、楼梯口的等候、圣诞夜的奔赴,原来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我以为的专属偏爱。
那些真挚的温柔、热烈的追求,好像都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新鲜感。
没过几天,我亲眼看见他把曾经日日递到我手里的同款奶茶,温柔地送给了另一个女孩子。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温柔,只是换了一个人。
那一刻我突然彻底释怀,也彻底心塞。
我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性格里的隐忍与分寸,让我选择了最安静的退场。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生活,删掉所有暧昧的过往,收回所有暗自心动的瞬间,不打扰、不纠缠,体面又狼狈地结束了这段荒唐的短暂情愫。
可校园很小,我们终究避无可避。
往后的日子里,我总会不经意撞见他和新女友并肩同行。他们说笑打闹,格外甜蜜,每一次偶遇,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隐隐发酸,闷闷发疼。
我厌倦了这样反复内耗、暗自难过的日子,也厌倦了这座装满我所有青涩遗憾的校园。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我主动找到了年级主任,申请提前离校外出实习。刚好临近毕业,学姐们即将外出顶岗实习,我可以跟着批次一同离校。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我直接签下了实习同意书。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和室友倾诉,没有和朋友道别。我只想安安静静、匆匆忙忙地离开,逃离所有的难堪、遗憾与不甘,彻底告别这里的一切。
离校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是学校组织的苏城公园秋游。
全校统一乘坐大巴出行,车厢里吵吵闹闹,满是同学的欢声笑语。
整整一年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交集的柳舟,却在上车后,径直走到我身边,默默坐了下来。
熟悉的人坐在身旁,气氛却陌生又尴尬。
他看着窗外,我低着头,两个人沉默不语,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谁也没有先开口,只剩车厢嘈杂的背景音,衬得这份静默愈发难堪。
良久,柳承敏率先打破了这份僵硬的沉默,嗓音低沉清淡:“你要去实习了?”
我心头微惊,有些意外他会知道我的去向。转念想起,他是学生会成员,时常协助老师处理学籍、实习资料,知晓消息也不足为奇。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淡淡应声:“嗯。”
他微微侧头看我,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因为我吗?”
我瞬间怔住。
那一刻,所有的狼狈、难堪、委屈、落魄,全部涌上心头。我不想承认自己的落败,不想让他知道我经历的荒唐与受伤,更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退场的模样。
我强装平静,避开他的目光,故作淡然地开口:“不是,学校里能学到的东西有限,我想早点出去多实践锻炼自己。”
他沉默几秒,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最后只温柔叮嘱了一句:“出去了好好照顾自己,QQ还是可以联系的。”
我依旧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嗯。”
我清晰感受到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心与温柔,可我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他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与欢喜,我们之间早就物是人非,我没有任何资格,也不奢求他多余的温柔与牵挂。所有心动,早已时过境迁。
秋游返程的路上,大巴车颠簸摇晃,我晕车格外严重,闷热憋闷的大巴车厢,实在撑不住拥挤封闭的窒息感。
下车后,我没有跟着班级队伍坐大巴返校,独自转身走到公交站台,打算坐公交车回宿舍。
我刚跳上公交车,身后的柳舟也默默跟了上来,紧随其后上了同一辆班车。
晚高峰的公交车上人挤人,密密麻麻,没有一个空座位,所有人只能贴身站着。
我个子瘦小,车身一路颠簸摇晃,我抓不稳头顶的扶手,身体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往前晃、险些摔倒。
就在我摇摇欲坠、手足无措的时候,一直静静站在我身后的柳舟,不动声色地伸出脚,稳稳抵在我的脚边,悄悄稳住我晃动的身体。
一次、两次、无数次。
每一次车身晃动,每一次我即将失衡,他都用最无声、最克制的方式,稳稳护住快要摔倒的我。
我安安稳稳站在他身前,心里格外踏实。
全程一路无言,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声问候。
直到公交车稳稳到站,我们一前一后下车,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宿舍楼,依旧是全程沉默,擦肩而过。
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摇晃的傍晚,我总能清晰想起,在我快要倾倒的瞬间,他下意识抬起的手,想要稳稳扶住我的腰。
而彼时的我,也在那一刻,本能地想要轻轻靠向他、寻求一丝安稳。
可年少的我们,太过青涩、太过腼腆、太过克制。
他有他的分寸,我有我的距离。
那只欲落未落的手,那个欲靠近却退缩的拥抱,最终,都留在那个秋天摇晃的班车里,悄悄收回,藏进那个秋凉的傍晚里,成为青春里,最温柔也最遗憾的留白。
很快就到了出发实习的日子。
几辆大巴车早早开进校园,停在宿舍楼楼下,等着接我们这批外出实习的学生。我前一晚就慢慢收拾好了行李,衣服、书本、零碎的小东西,一股脑塞进拉杆箱里,箱子不算满,却沉甸甸装着我在洛阳校园里所有的心事。
我没有和很多人告别,只悄悄给楠楠留了一封短短的信,放在她的枕头边。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写在那几张纸上。做完这件事,我攥紧行李箱的拉杆,低着头,安安静静跟着人群往大巴方向走。
一路上,我刻意避开熟悉的面孔,没有找柳承敏,也没有留意会不会遇见周柯。我不想道别,害怕道别时的寒暄,也害怕藏不住眼底的狼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我踏上了离开校园的路。
当我在大巴上坐稳,车子还没有发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我慢慢拿出来点开,是QQ消息,发信人是柳承敏。简简单单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回复。在我心里,踏出这座校园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走向两条不一样的路,往后山高水远,大概率很难再有机会相见。多说一句,反而徒增牵绊。
实习的这一整年,日子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新环境陌生,工作繁琐,要学的东西一大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光是应付手头的任务,就已经让我自顾不暇。加班、复盘、跟着前辈学习,疲惫裹着我,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停下来去回想校园里那些人和事。那些心动、委屈、难堪,好像被忙碌暂时压在了心底深处,安静沉睡着。
直到一个难得的休息日,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瘫在出租屋里。手机像往常一样叮咚响了一声,我随手抬眼扫了一眼好友申请。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周柯。
是周柯发来的好友添加请求。
我的心猛地顿了一下。一瞬间,从前在学校里的画面全部涌上来:二楼拐角的奶茶、圣诞晚会的起哄、后来看见他把同款奶茶送给别的女生,那些难过、被辜负的滋味又浮上来。我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直接选择忽略,没有通过。
隔了几天,一模一样的好友申请,再一次弹了出来。
这一次,我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同意。
好友刚通过,我没有等他先开口,带着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直接发消息质问他,问他反反复复来找我,到底是什么意图。
可他好像完全不记得从前那些让我寒心的片段,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自顾自慢慢说起那天的经过。
他说,我离校那天,他本来打算去计算机房打游戏,路上听见同学随口说,我要跟着大巴出去实习了。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当场懵住,脑子一片空白。他立刻往宿舍楼这边赶,想要过来送我,可等他匆匆跑过来,大巴已经停稳,我早就坐上车了。
他说,他着急地打开QQ给我发消息,才发现,我已经把他删掉,不是好友了。
他没有办法靠近我,只能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远远望着大巴的方向,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缓缓开出校门,直到大巴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他还说,我走之后的那几天,他提不起兴致,从前爱热闹、到处玩的性子一下子淡了,做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他也已经毕业了,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开始上班。步入社会之后,经历得多了,反而会时不时想起我。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份情绪到底是不是思念,只是心底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想尽一切办法,重新找到我、联系上我。
我看着屏幕上他发来的一大段话,安静地坐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