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存够了钱,夏峥想先用来给向阳买药的。可向阳笑嘻嘻的对他说,我已经好了,因为有你在,你的更严重,先看你的。
于是就这么决定下来,先给夏峥做手术。
手术定在周四。
向阳是提前三天知道的。医院打电话给他,确认捐献时间,他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好的,我知道了。周四早上,我会到。”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节奏很稳。菜切好了,他打开煤气灶,倒油,下菜,翻炒。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菜噼里啪啦,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不一样的是,他在炒菜的时候,把明天、后天、大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洗床单,后天要把夏峥的衣服叠好,大后天——
大后天就没有他了。
他把菜盛出来,端上桌,等夏峥回来。
夏峥是六点四十到家的。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紫,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向阳看到了,但没有问。他知道夏峥不会说实话,他也知道夏峥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因为医生说的,是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夏峥的脚踝越来越肿,咳嗽越来越频繁,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吃饭的时候,向阳开口了。
“夏峥。”
“嗯。”
“医生有没有跟你说,手术要等多久?”
夏峥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等有合适的供体,医院会通知。”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夏峥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向阳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等不到的。因为供体就在你面前,而他要死了。
那天晚上,向阳把床单换了。干净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晒了一整天太阳,摸上去暖烘烘的。他把被子也换了,把枕头拍松,把那颗小贝壳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夏峥已经还给他了,那天从桥上回来后,夏峥把贝壳放在他手心里,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向阳把贝壳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夏峥洗完澡出来,看到床单换了,愣了一下。
“怎么换床单了?”
“脏了。”
“昨天刚换的。”
“又脏了。”
夏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向阳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呼吸声很重,带着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向阳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说:还有两天。后天晚上,就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周三。
最后一天。
向阳起得很早。他做了早饭,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鸡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黑,他把焦的地方夹到自己碗里,把好的留给夏峥。
夏峥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晾着。向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掰着吃。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夏峥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睡不着。”
“又做噩梦了?”
向阳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看着夏峥喝粥的样子,夏峥喝粥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不大,但向阳每次都能听到。他以前觉得那个声音有点吵,现在觉得那个声音好听极了。他想把这个声音记住。把夏峥喝粥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的声音,全都记住。
上午,向阳洗了衣服。夏峥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床单,枕套,毛巾。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晾在窗外的铁丝上,白色的T恤、灰色的袜子、浅蓝色的那件海浪短袖。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向阳站在窗前,看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在风里飘。那是夏峥买给他的,三十五块钱,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海浪。他穿着它去了海边,穿着它炒了很多次菜,穿着它睡了无数个夜晚。他本来想穿着它进手术室,但后来想了想,还是不要了。手术会把它剪开的。他不想让这件衣服被剪开。他要把这件衣服留给夏峥。
下午,向阳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扫地,拖地,擦桌子,把东西摆整齐。他把夏峥的药瓶按日期排好,周一到周日,每天的药分装在一个小袋子里,一共七袋。他把铁盒子放回衣柜最里面,里面已经没有钱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回去了。他把折叠桌擦了两遍,把筷子筒里的筷子重新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两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每一个动作都在说:这是最后一次擦这张桌子。这是最后一次摆这双筷子。这是最后一次站在这个灶台前。这是最后一次看这扇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树。
傍晚的时候,向阳开始做饭。
他做了很多菜。鱼,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他把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夏峥回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站在门口愣住了。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向阳笑了笑。“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多做点。”
夏峥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你做得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
明天。向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揪了一下。他知道没有明天了。明天的夏峥会在医院里,昏迷着,被推进手术室。明天的他已经不在了。
但夏峥不知道。
夏峥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他说。向阳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又夹了一块肉给夏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舀了一碗汤。他把夏峥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夏峥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向阳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明天就看不到了。”
话一出口,向阳就后悔了。夏峥的筷子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
向阳低下头,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没什么。就是说明天你要去医院复查,我就在家待着,看不到你。”
夏峥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复查完就回来了。”他说。
向阳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饭已经凉了,硬硬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后,向阳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洗了晾好,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新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夏峥坐在桌边,看着他。
“向阳。”
“嗯。”
“你今天是不是把屋子打扫过了?”
“嗯。”
“为什么?”
向阳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转过身看着夏峥。
“因为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夏峥皱了皱眉。“我住得挺舒服的。”
向阳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蹲在夏峥的腿边。他抬起头看着夏峥的脸,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有点发黄的脸上,每一个细节——眉毛的走向,鼻梁的高度,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
“夏峥。”他叫了一声。
“嗯。”
“你要好好活着。”
夏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很坚定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光。
“你也是。”夏峥说。
向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夏峥几乎没有捕捉到。但它确实存在过,像一颗流星,划过向阳的嘴角,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向阳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夏峥的呼吸声。夏峥的呼吸声很重,杂音比以前更大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涌。但向阳没有觉得吵。他把这个声音刻进了脑子里——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听到夏峥的呼吸声了。
天亮之后,他就要去手术室了。他的心脏会被摘下来,放进夏峥的胸腔里。夏峥会醒来,会活着,会去海边,会看到那片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而他会消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谁都不会发现。
但他不后悔。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活过很多错误的日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这一次,他没有错。把心给夏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信。信封还在,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翻过身,面朝夏峥。夏峥已经睡着了,他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微微颤动。
向阳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放在夏峥的脸颊上。夏峥的皮肤是凉的,颧骨的地方有一点粗糙,摸上去像砂纸。向阳的手指从夏峥的颧骨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下巴。他轻轻地描摹着夏峥的轮廓,像盲人在摸一朵花。
他想记住这张脸。不是用眼睛记住,是用手指。用指尖的触觉,用皮肤的记忆,用他这颗明天就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把手收回来,轻轻地,没有吵醒夏峥。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夏峥,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天亮了。
向阳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又延伸了一小段,快要到另一面墙了。
他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没有吵醒夏峥。他洗漱,换了衣服。他没有穿那件浅蓝色的海浪短袖——那件衣服他叠好了,放在夏峥的枕头旁边。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很旧了,领口都松了,但他不介意。这件衣服会被剪开的。剪开了也没关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夏峥。夏峥还在睡,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
向阳弯下腰,在夏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乎没有触感。
然后他直起腰,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