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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拇指也——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他整个人被往后拽了一下,身体撞上了栏杆,肋骨硌在铁栏杆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那只手没有松,抓着他的手腕,像一把铁钳,越收越紧,紧到他的手指发麻、失去了知觉。

“向阳!”

一个声音。嘶哑的,喘着气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喊了很多遍。

夏峥。

向阳转过头。

夏峥的脸在路灯下是惨白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向阳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在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之前、最后一秒抓住了它的那种表情。

夏峥的右手抓着向阳的手腕,左手抓着栏杆,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坠,像是在把向阳从水里往外拽——尽管向阳还没有掉下去。

“上来。”夏峥说。声音在发抖。

向阳看着他。他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想说“你回去吧,你的心脏受不了”。但他的嘴张开了,说出的是另一句话。

“夏峥,我妈死了。”

夏峥的眼睛红了一下。

“我知道。”

“她是因为我死的。”

“不是。”

“是我。是我回去要钱,她把钱给我,那个人打她——”

“向阳。”夏峥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面上,“你上来。你上来说。”

向阳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夏峥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用尽了力气之后的那种抖。他的手很凉,比向阳的手还凉。向阳想,一个心脏病人的手不应该这么凉。一个心脏病人不应该在夜里跑出来,不应该翻过栏杆,不应该用尽全力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你松手。”向阳说。

夏峥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我不松。”

“你不松手,你会——”

“我会死?”夏峥的声音忽然高了,“我会死?那你呢?你松手你就会死。你想死,我不想死吗?我也想死,我他妈每天都想死,心脏疼的时候想死,看到药瓶的时候想死,想到手术费还差那么多的时候想死。但我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向阳看着他。

夏峥的眼睛里有泪。不是流下来的那种泪,是含在眼眶里的、亮晶晶的、像碎玻璃一样的那种泪。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的手指从来没有抖——那五根手指像钉在向阳手腕上一样,稳得像石头。

“因为你还在。”夏峥说,“因为你还在那个屋子里等我回来。因为你会给我做饭,会在日历上画圈,会把纸条放在口袋里。因为你是我这破烂人生里唯一一件不那么破烂的事。”

风从桥下吹上来,吹得两个人都在晃。

“你上来,”夏峥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在求他,“你上来,我们回去。你妈的事,我陪你。你哭,我陪你。你想死,我陪你。但你别一个人死在这里。你别让我明天早上来认你。”

向阳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颗,两颗,三颗,砸在夏峥的手背上,砸在栏杆上,砸在下面的黑水里。

他的左手还抓着栏杆。但那只手不是他想松开的,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抓紧了。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撕扯的叶子。他的手在一点一点地从栏杆上滑下去。

夏峥感觉到了。

他猛地往前一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抓住了向阳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拽。向阳的身体翻过了栏杆,撞进了夏峥的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夏峥的后背着地,向阳趴在他身上。

夏峥的手没有松开。他抱着向阳,紧紧地抱着,像抱着一个差点被海浪卷走的人。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他眼前发黑,跳得他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松手。

向阳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他的眼泪、鼻涕、口水全糊在夏峥的脖子上,他的身体在抽搐,他的手抓着夏峥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

夏峥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只手搂着向阳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向阳的后脑勺上,像那天晚上台风天向阳抱住他时他做的那样。他躺在地上,后背硌着碎石和沙土,脖子上的皮肤被向阳的眼泪浸湿,心脏疼得像要炸开。但他在那里。

他没有松手。

风从桥上吹过,吹散了向阳的哭声,把那些碎片一样的声音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向阳的哭声小了。他不再抽搐了,呼吸慢慢平了下来。但他没有动,他还是趴在夏峥身上,脸埋在夏峥的颈窝里。

夏峥也没有动。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

“夏峥。”向阳的声音闷闷的,从夏峥的颈窝里传出来。

“嗯。”

“你的心脏疼不疼?”

“有一点。”

“你为什么不松手?”

夏峥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后悔。”

向阳没有说话。

“我如果松手了,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宁可心脏疼死,也不想后悔。”

向阳慢慢地从夏峥身上撑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峥也从地上坐起来。他的衣服后面全是灰,手肘的地方磨破了一块。他看着向阳,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向阳开口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连死都死不了。”

“你不是死不了,”夏峥说,“你是被人抓住了。”

向阳抬起头,看着夏峥。夏峥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的嘴唇还是紫的,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某种更深的、更热的东西。

夏峥伸出手,拉住了向阳的手。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走吧,”夏峥说,“回家。”

向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夏峥站起来,把向阳也从地上拉起来。向阳的双腿是软的,站不稳,夏峥扶着他,他的手臂架在夏峥的肩膀上。两个人歪歪扭扭地走着,像两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桥上的风还在吹,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桥下的水还在流,黑黢黢的,不知道流向哪里。

他们没有回头。

向阳走得很慢。夏峥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向阳走不快,是因为夏峥的心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他的左手一直按着胸口,右手扶着向阳,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坡。

向阳看到了他按在胸口上的手。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用。”

“夏峥——”

“我说不用。”

向阳没有再说了。他把自己身体的重量从夏峥身上移开了一点,咬着牙,用自己的腿撑住自己。他走得很吃力,但他没有让夏峥看出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经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街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这两个人,在这条很长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夏峥忽然开口了。

“向阳。”

“嗯。”

“明天我把那张床换了。”

“换什么?”

“换个大的。双人床。以后不睡地上了。”

向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夏峥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夏峥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向阳把脸转回去了。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身后吹来,把他们的影子推到了前面。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路。

桥洞远了。河水远了。那个站在栏杆外面的、想要结束一切的自己,也远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人拉回来了。

被那双冰凉的手,紧紧地、死死地、不肯松开地,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