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这天一早,中森由纪从位于二楼的房间下楼,睡眼惺忪地走入餐厅,她呆然地坐到桌前,面前摆放着是今日的早餐。
面包,果酱,热牛奶。
和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分别。
只是还未睡醒,瞌睡虫还在不断啃食着她的神经,木讷地徒手抓起一片面包,没心思去管果酱,迟钝地咬下一口。
“没事吧,由纪?总感觉你今天的气色不太好啊,没睡好吗?”
“嗯。”从鼻间轻哼出的声调算是简单的回应。
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看起来和夕君的「约会」不太顺利呢?”
妈妈难得担心起来,因为女儿怕生的性格,导致这么多年来陪伴在她身边,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只有西谷夕而已。
“其实……还蛮不错的。”抓取到夕君和约会这两个关键信息,本空洞的大脑苏醒了部分回想起仍会觉得害羞的记忆,中森由纪低垂下头,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神,有些难为情地说。
“所以说,失眠的原因是太开心了嘛。”
看着由纪异常的反应,中森妈妈一下子就认清了此刻的情况,总算明白了理由,看出那隐藏在日常底下的少女心事
“不要说出口啦。”
中森由纪连忙将手里的面包片塞入口中,试图以正当吃早餐的理由逃避话题展开,不过在急忙掩饰的过程中差点将自己噎到。好在手边摆着热牛奶,液体软化面包,干涩苦闷的痛苦才减轻几分。
那努力的模样勾起了妈妈的好奇心,她从桌肚拉出一把椅子,顺势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头揶揄发问:“那么昨天夕君告白了吗?”
“没、没有啦。”由纪连忙矢口否认。
“是吗?我稍微对夕君有点失望了哦。”
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没意思,妈妈站起身,拐进厨房继续做着刚才没完成的事。
“我和夕不是那种关系啦,妈妈——”
中森由纪抓起餐刀刮了一些果酱抹在面包上,又咬上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对着厨房忙碌的背影诉说着。
“即使你们两个发展成那样亲密的关系,我也觉得不错呢。”
“欸?”
由纪不由自主地慌张起来,往后什么的,那是很遥远的事,从青梅竹马变成恋人再成为夫妻……果然还是太早了。
“不说那个,「约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话说应该有拍下照片吧?我要看!”
谈论到有关女儿恋情之事,妈妈总是神采奕奕,虽和她本身的性格大相庭径,却总是乐此不疲,她的眼神炯炯发亮,不断向由纪发问。
“…倒、倒是没有值得一提的事,拍照是有啦,不过电话还放在房间里。”
“我去拿!”妈妈兴奋得立刻行动,她对自家女儿约会本身并不生气,实际上是单纯受好奇心的驱使,更清晰点来说,也就是被所谓「八卦」吸引。同样无法排除她对西谷夕的认可和支持。
“好可爱!是昨天买的纪念品吗?呐,是夕君送的吗?”比手机里的内容更先注意到的是悬挂着的「鲨鱼」挂饰,说话间又捏了捏它的身体。
“是啦,但是妈妈不是要看照片吗?”
中森由纪吞下嘴里的食物,在殷切的视线下解锁手机点开相册,“现在食品的样子好特别喔。”妈妈把手机握在手中,手指不断滑动着,一张张的照片浮现出来,“不过,还真是一张人相都看不到呢,明明由纪长得那么好看,小的时候还经常照相,真怀念啊!”
“我不爱自拍啦,感觉脸会好大,而且……”说到后面由纪的语声细弱蚊鸣,又很平淡,“也没有可以为之分享的朋友。”
“不发给夕君吗?”
“不,要。绝对不要!”
意外的态度很强硬呢。
妈妈咦了一声,不再继续推进这个话题,而是从女儿不知为何的表情上转移到手机屏幕,马上又一副看到新奇东西的表情:“欸,但是夕君有在照片里。”
“什么啊?”中森由纪听闻将脑袋凑了过去,自己都不记得是否有这样的举动,没想到手机里果真有那一张关于他的侧脸。他没看向镜头,图像很模糊,大概率是不经意之间拍到的产物。
“很帅吧?”妈妈看着女儿那一副分明被迷得晕头转向的神情,不禁哑然失笑。
“我、我要去练琴了!”意识到自己正被取乐,中森由纪赶紧找借口逃跑。
而在另一边。
西谷夕大刺咧咧地坐在体育馆门口,上午的训练刚结束,运动时大脑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热血沸腾,拉伸完后才清晰的感受到身体机能运作产生的能量,难受地只能倚靠着大自然不时吹来的微风。
心静自然凉吧,如果这有用的话。
西谷夕从被放在一旁的随行包里拿出手机,抽出来时,那随着动作而晃动着的「海豚」挂饰使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不知道由纪现在在做什么?
发个消息问问吧。
正当解锁手机,背后传来「中森学姐真是个大美人啊!」的赞美,他都没回头看是谁,一脸欣慰地脱口而出:这是当然!
而后细想一下,青梅竹马被其他男人夸奖觉得非常有危机感啊,接着才一脸警惕地转过头,发现是好奇脸的山口和站在旁边阴沉脸好像在不爽西谷夕挡路的月岛。
“原来是你们两个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洋洋得意起来,那可是属于他的青梅竹马。
“这是昨天拍的吗?”因为和中森学姐的关系较为熟络,山口忠难得会因此打探别人的私事。
“不是,但是昨天也拍了很多不错的照片啊,你们一定要看看才行!”
西谷夕点开相册,将手机屏幕共享给两人看,兴冲冲地解释。在月岛看来,他不过是在炫耀而已。
“这张吃棉花糖的样子很可爱吧?这张是在喝奶茶啦,喔!这张我最满意,超级好看,我可是很辛苦地在抓拍呢,这张是和海豚合影,笑得很灿烂呢,这张是在海底隧道拍的,当时真的好漂亮……”
“西谷学长难道不是变态吗?”
看着相册挤满的都是中森由纪的照片,月岛萤真诚地发问。
“月岛你这个混蛋说什么!”听到这话西谷夕一个健步跳到月岛的身上,准备让他感受感受什么是前辈的关爱。
这时,山口忠停下翻页的动作,眼前的照片,“这张,中森学姐看向镜头了哎?”
在大部分的照片里,身为主人公的中森由纪从未正视镜头,所以月岛萤的评价也并非有失偏颇,但凡是正常人看到如此情景都会这么想,但是——
在为数不多的,藏在众多照片里特殊的,终会清晰浮现。
那算是西谷夕的自拍照,是把手机抬到高处,正面前置镜头,笑得灿烂的他自己,和原应该是背影的中森由纪,本要如此,可在照片里,她转过了头,表情似乎有些不解,但确实是看向镜头的。
不同方式的,两人合照。
“……”
“你为什么要哭啊?!”
月岛萤皱起眉头,嫌弃地看着哭的无法说出话来的西谷夕,山口忠也是满脸困扰的样子,无法应对学长混乱的情绪。
西谷夕用拳头拭去渗出的泪水,以哭花的脸突然仰天大笑,嘴里还自言自语着:“终于……终于有了第二张合照了!一定是我虔诚的心感动了神,多么棒的礼物啊!”
“合照那种东西要多少就可以拍多少吧?”
月岛萤呈现无语脸,简单拜托就可以达成的东西,至于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吗?
“你是不会懂的!”西谷夕不愿意与他争论,单纯地沉浸在喜悦里。
“你们几个在门口吵什么?赶紧给我回家!”泽村大地站在身后,严肃地教训道。
西谷和山口慌乱地看向四周。
体育馆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主将一人,脸部肌肉抽搐地站在他们的身后。三人皆是提着随行包站起身,脚程飞快地远离事发之地。
到底为什么我也要被骂啊。月岛萤闷闷不乐的想。
“喂,月岛,你怎么不问我昨天的事?”西谷走在月岛的右边,从后面推了他一下,疑惑地问。
早晨一只脚才刚踏入社办,就被其他队员包围了过来,无非是田中将昨天的事大肆宣扬才引发如此局面,西谷他本人与其说是不讨厌,倒不如说是更有一种极大的分享欲,以至于逢人就说,现如今整个社团没有不知道此事的人。乌养教练还特意提醒说:“即使交了女朋友,也请好好训练啊!”
“……那是西谷学长自己的事吧,请不要扯上我。”
“但是月岛你知道的事有很多,是特殊的。”
“阿月吗?不会啦,我都还不知道。”山口吓了一跳,为他辩解。
“可他是第一个知道我喜欢由纪的人欸。”
“……哈?”
山口忠惊奇于他说喜欢像说今天吃了几碗米饭一样坦荡,尽管他的喜欢人尽皆知,但直白的言语显然非常有冲击力。随后后知后觉超级激动又大声地补充:“阿月,你、你为什么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啊?”
“不知道。”
月岛简短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敷衍,而是事实。
“因为他是第一个问我的人。喂,月岛,不要无视我的问题啊!”
西谷夕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目前很想听听看月岛的意见,毕竟是他开解了陷入谜团的自己。
“那么只要有人问起的话,西谷学长就会承认吗?”
“那是当然!”
山口沉默了。
如果中森学姐问的话,那么两人的关系就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模糊了。
暂且不提以学姐的性格绝对问不出「你喜欢我吗」类似的话,最主要的是西谷学长搞错了坦率的对象啊!
月岛扫了眼和西谷夕不搭调的「海豚」挂饰,抿着双唇,有一股不自然感油然而生,但不想多找麻烦,不发表言论,仅剩下精力充沛的西谷夕在活跃气氛。
眼看着三人走过坂之下商店,结果并未在分岔路分道扬镳。
“你们两个回家的方向不是往这里走吧?”
“因为我们想顺道去书店买点材料。”
“现在可是暑假啊?”
“万事都要先做好准备才好啦。”
西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于是前后脚跟着两人进了书店,也不是一定要来买书,特意来感受一下知识的氛围。
“看到西谷学长这么装模作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月岛看着在不远处挑选着运动杂志的西谷夕,一脸恶寒地和山口抱怨。
“只是在看书而已,你找什么茬!!”
超人西谷夕一记无影手痛击无力派月岛萤,以及在一旁惊恐万分喊着「没事吧,阿月」的老实人山口忠。
在这种时刻,有人往同一个方向经过。那人将长发用束带绑起成高马尾,碎发被别在而耳后,暴露出细白的脖颈,宽松的短袖套在身上,愈发显然她体格的清瘦和娇小。所要购置的材料被抱在手上,不多,只有三本,但却很厚,压在手臂感觉下一秒就会断。
西谷夕见状马上冲了过去,抽走那三本厚书,看着书名猜测着也许是三年级的预备材料,心里默默感概优等生的思维模式果真是相通的。
手里的重量消失,中森由纪才注意到来人,她先前在思考,「要不要添置乐谱」,虽然出门时已经向妈妈拿了课本费,若有结余倒是可以,若是超支,只能用自己的零花钱填补,但是夕说会去海边玩的吧,因为零花钱不够不能去的理由,绝对无法接受。在看到西谷夕近在尺咫的脸后,她想,果然还是不要买了。
“选好书了吗?”
西谷夕说得无比理所当然,且那自居的语气仿佛是他陪伴着少女来买书一般。
“嗯,差不多就是这些。夕你怎么……”
“午安,中森学姐。”
正要往下再说,山口忠和她打起了招呼,中森由纪顺口就接上话,“中午好,山口、月岛。”那没说完的话消失在空气里。
月岛则是将手从裤子口袋里抽了出来,随意地摇动两下,算是招手的意思。
即使西谷夕是和两个社员一同来的,在遇见由纪的巧合面前,没办法视而不见,义无反顾地抛下两人,兴奋不已围在中森由纪的身边。
像只黏人的大金毛。
“在看什么?”
见由纪在手机屏幕上点击,西谷夕肩膀靠了过去,往那页面上看。
“是妈妈的消息,她催我回家啦。”
飞快地给予回复,少女将手机抓在手里,「鲨鱼」挂饰自然地垂在一边。
月岛垂眼,盯着挂饰看了几秒,终于明白当时那一抹异样感,合着是这两人的乐趣啊。
担心这对笨蛋情侣做什么。
他收回了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书柜。
“我们就先走了。”
从前台结账后,两人特意过来和山口,月岛道别,最后几人各自说着再见的话,重新分成两队,结伴着离开。
“能在书店碰到夕真不可思议。”
中森由纪露出了神奇的表情。
“因为我是笨蛋嘛。”
西谷夕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理直气壮的诉说观点。
“明明夕你都没有认真对待过,说什么「笨蛋」来掩饰啊!”
中森由纪被这句不负责任的话气到柳眉倒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西谷夕自认为对学习是既没心,又没天赋,实在是努力也没办法达成,况且就算不继续升学,也还有其他的选择。他搞不懂由纪在生气什么,但也想安抚她的情绪。
盯——
与往常不同的举动,安静的他只是认真地将视线落在少女的身上。
什么啊,搞什么?
中森由纪停下脚步,迎面直视西谷夕的双眼,她没看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只是对方盯着,她也在盯。
没过一会,由纪就败下风来。
她匆匆移开视线,脑袋也歪向另一边,老实说,现在的她已经到了只是和他对视都会觉得难为情的无可救药的地步。
“赢了!”
“什么啊?”
“对视游戏哦。”
“……哈?”
中森由纪还是疑惑,这跳脱的家伙,上一秒自己还在生气,下一秒又自顾自地说对视游戏,那种事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这次是我第九十八次胜利……!”
听到西谷夕说出这句话,她才明白。「对视游戏」是小的时候经常会玩的游戏,因为输掉的一方会答应赢家一个要求,所以那时候两人都热衷到会用本子记下胜利次数的程度。随着年龄的长大,对彼此情感的细微变化,这种好似「暧昧」的游戏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我可不知道在玩游戏欸?”
“但是我赢了。”
……
“所以由纪欠我一个愿望。”
“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暂时没有想好。”
西谷夕严肃地思考起来,自己没有烦恼,也不缺少什么,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还是好好保存着吧。
“那就作废了哦?”
中森由纪现在的注意力已经从生气转变到对视游戏上,完全被另一个话题牵着鼻子走了。
“由纪是在耍赖吗?我们可不是小学生了啊!”
“少啰嗦!我知道啦,那就先欠着哦。”
蝉声盖过中森由纪的妥协声,西谷夕的笑声夹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