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上的是第十一课，《一块奶酪》。”
骨肉匀称的手指捏着白色粉笔头，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收笔后在结尾点上一点。
粉笔灰四散开，在金秋十月的午后阳光里，悄然消散。
国庆节过去将近半个月，班里的学生仍旧处在那月头的七天小长假中久久不能回神，交上来的作业字迹难评，敷衍了事的态度明显。
上课时底下小动作不断，注意力无法集中。
陈由一眼扫下去没几个坐姿端正的，没忍住拍了拍讲台，“昨晚的回家作业有让大家预习并通读全文，现在开始从第一组开小火车，一人读一段。许俊从你开始。”
坐在第一个的男生扭扭捏捏起立，课本举得老高盖过头顶，“蚂蚁队长集合好队伍，向大家宣布……今天只许，今天搬运粮食，只许出力，不许偷嘴。谁偷嘴就要惩罚，处罚谁……”
态度不认真的小刺头里，他就占一个名额。
陈由看他一眼，卷起的书本指了指后一位女生，“班长来。”
“一只小蚂蚁在队列里嘀咕，要是偷嘴的是您呢？蚂蚁队长说，照样要受处罚。”
被倒扣在讲台上的手机震动好几声都没有消停的意思，陈由电源键按两下挂断，举手请下一位同学接着起立朗读。
有班长开好头，小火车开了一圈，后面起来朗读的同学都流畅很多。
陈由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最后一把火终于在升职的一个半月后烧起来，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威慑力，顶多也就皱眉斜眼这两套。
好在对付低年级小朋友还算够用。
上课期间手机又震动过两次，陈由统统挂断，等布置完作业回到办公室，她才有空看手机。
一个来自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妈，两个来自姑姑。
电话不够，姑姑还发了两条微信。
“陈老师，下周五301的语文课我跟你换一下行不？”
陈由抬头看了对面那人一眼，打开微信点点头，“你的课在第几节？”
“上午第四节。”
301周五的课表语文课是上午第一节，陈由花了几秒时间没想到自己那天有什么事，就应下了换课的事。
“又换周五的课啊，张老师你每周五早上到底要忙什么？”
办公椅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靠近陈由办公桌之后才停下。
张秋莹耷拉着眼皮，唉声叹气：“童老师你不懂，女人过了三十催婚就跟吃饭一样。”
陈由点开回复栏的手一顿，把姑姑发来的那两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其实不过三十也行。”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童韵座椅都跟不上屁股，人就差站起来贴脸问她怎么回事。
陈由懒得说，干脆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28岁的催婚也跟吃饭一样简单。”
“我擦……”
“别说脏话。”
陈由支着脑袋看姑姑发来的餐厅地址和相亲对象的信息，财力样貌职业，各方面条件确实都不错，但人品有待考证。
想到姑姑从前给她介绍过的那十八个相亲对象，不是有女友就是有暧昧对象，甚至还有吃饭吃到一半接到炮友电话直接上楼睡觉的。
估计这个也就只是走个过场。
陈由叹了口气，认命把回复栏里的两个字发出去。
【好的。】
【不喜欢也没关系，就当接触接触男生。】
话倒也不是客气话。
爷爷奶奶拢共生了俩孩子，孙辈却只有她一个。因为身体原因，姑姑至今已婚未孕。大抵是想过一把做长辈的瘾，从陈由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相亲就没停下来过，且其中四分之三都由姑姑贡献。
一个都没成，姑姑不生气，却也没放弃。
毕竟姑姑审美要求高，在他们那个年代就嫌弃自己相亲对象丑，出国留学领了个肤白貌美的外国佬回来。以至于她的观点一直都是“万一见鬼了，真领了个洁身自好的三好帅哥回家结婚呢？”
按照爷爷的评价，侄女像姑，她骨子里的一半叛逆基因可能都来自这个姑姑。
和姑姑又闲聊了几句就放下手机找寻适合今晚替她值班的好同事。
童韵今晚要看一班晚托，科学老师年事已高，数学老师家里还有个冥顽不灵成绩负分的神兽，思考再三，从抽屉里摸出个橙子递到对面。
“张老师，今晚二班的晚托还劳烦您帮忙照看。”
“没问题。”张秋莹接得很快，“催婚族互帮互助，应该的。”
“不是，你真要去相亲啊？”
童韵那凳子都快挤到她办公桌里来，“拿陆老师挡挡算了呗？你这么优秀又不是没人喜欢。”
“哪儿来的陆老师？”
“就是楼上六班的班主任，陆泽雨！”
“……”
陈由收拾好包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陆老师知道你背后这么给他安排私活吗？”
童韵凳子挪出去了些，嘀咕着：“我看你俩关系不是挺好吗。”
“什么？”
“我说祝你一路顺风！”
-
大概是童韵那句看似祝福的话里充满了咬牙切齿的狠意，陈由的车才刚开出学校没十分钟，在环城高架上险些和一辆库里南来了个亲密热吻。
后视镜和库里南车身差那么丁点就要擦上，陈由紧急变道才躲过一劫。
可这小摩擦之后，它就跟缠上她了似的，你追我赶，同时掐秒开过第一个绿灯，又在第二个红灯前停下。
陈由捏紧方向盘，没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库里南四扇车窗被封得严实，窥不见一点车内光景。
绿灯亮起，两台车像紧绷后直直射出的箭矢，车速却都不敢超过六十。在几番变道超车后，陈由稳稳地停在库里南的前面。
她抬眼看向后视镜，车主的脸仍旧看不清。
来电打断车内的音乐，陈由看了眼备注，按下接听键。
梁晴打电话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我今天逛商场的时候碰到一个人！”
“谁？”
“你姑姑！”梁晴深吸一口气，“上次相亲结束不是说再也不去了吗，怎么又去相亲了？”
她和梁晴是从幼儿园开始就穿一条裤子的好友关系，一样的不学无术，一样的顽劣乖张。小学没开智还尽可能收敛，初中开智之后学校通报就没少过她俩。不过到了高中因为父母的严加管教，两人锋芒略微收敛。
算是惺惺相惜，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陈由曾经早恋过的人。
这条路上的红灯时间格外长，导航上显示还有92秒，陈由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等得有些不耐烦，“觉得我姑说的有点道理，万一真给我撞上狗屎运了呢？”
“什么狗屎运？指相亲相到带孩子的离异男？”
梁晴的话勾起来一些她不算美好的回忆，陈由反驳：“我再次声明，我不歧视二婚男。可这个把孩子带出去出轨的缺德行为，我这辈子都想不出来。”
“那你还有什么运气？”
梁晴一语击中陈由的心窝子，气得她想立刻马上挂断这损友的电话。
“有句话你听过没？缘分到了，那男人自然就来了。”
“外卖员吗？”
“不对，外卖员你都让他们放门口，根本见不到。”
红灯开始三秒倒计时，陈由没再多跟梁晴废话，“所以我去相亲了，不说人品，至少长得都行。”
“那倒是。”
哧——
到底还是被梁晴那几句话给影响到了。
车刚起步就被库里南从旁超车还故意减速，像是故意等她撞上去似的，从时速六十被压到和老年代步车同速。
好在刹车及时，否则今晚估计赔得金库分币不剩还得倒跟爸妈讨点。
“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陈由按了按喇叭，“碰到神经病了。”
-
相亲地点定在临礼，食宿一体的五星级酒店，餐厅在66楼，能俯瞰整个南淮的夜景。
陈由曾经在庆祝生日时和好友们去过几趟，靠窗的位置最出片，包厢就相对而言比较隐蔽，更适合商务洽谈。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辆库里南的终点也在这儿。
赛跑后半程两人突然从你追我赶变成了谦逊礼让的态度，速度一个比一个慢，跟乌龟爬似的，眼睁睁看着导航时间越变越久，硬是拖到六点半。
比慢，库里南也略逊一筹，陈由如愿排在它之后，打算看看这开车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库里南顺着车流开到门口，驾驶座下来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背影身形不错，还带着副分不清金银丝的眼镜。
手里的车钥匙递到门童手里，紧接着从酒店大厅里跑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女人。
掐腰红色单肩连衣裙在夕阳下格外耀眼，大波浪披散在肩头，看到男人扬起个灿烂的笑。
美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抬手要去挽男人的手臂，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轻巧的模样丝毫没有在和她赛车时的冲头冲脑。
看不到正脸，但光看个背影和穿搭，也能配得上个斯文败类。
这群人大概还要等谁，脚步停在大厅休息处没再往前，美人的手愈挫愈勇，和男人站在一起直接用肩膀抵住他的手臂。
“啧……”
“怎么了？”
“我到了。”
“然后？”
梁晴不明所以，陈由车窗半降，侧头看向大厅，“看了一出好戏。”
“嘀——”
后车喇叭持续了三四秒，陈由关上车窗。
“不说了，我要进去了，一小时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祝你好运。”
“祝我在今天能碰到个帅哥，从此脱离被催婚的烦恼。”
陈由下车后把车钥匙交到门童手里，拎着挎包穿过自动门，大厅里那几人还没走远。这会儿走近看才发现男人身高大概一米八五往上，左边跟着秘书，右边跟着女伴。
陈由秉持着瓜要吃全的态度，也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几人身后。
美人屡次尝试挽手未果，气恼地直接抓住他的手腕：“靳伯伯说了要我们好好相处的！”
男人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抬起被攥住的手，另一只手掐住女人的手腕，猛地一抽，“你以为我今天来这里吃饭是因为怕他们？”
“你什么意思！”美人站在原地不走了，跺了跺脚，高跟鞋的踢踏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陈由该坐电梯上楼，按了按钮，不得不远离吃瓜圣地。
而下一秒，往前走了几步的男人陡然停住脚步，继而转过身，“我有喜欢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陈由在他转头的瞬间里瞳孔瞬间放大，脚底像是被胶水黏在原地。
那天宿舍楼外突如其来的阵雨下得很大，站在树旁来不及撑伞的男人举着手机，拨通了两人最后一通电话。
“陈由，你真的不能来见我一面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