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蝉浑身湿冷,嘴唇还是紫的,赵姐看到她这个样子,心疼得直跺脚。“快快快,上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姜汤。你看看你,脸色白成什么样了!”
“赵姐,我没事。”林蝉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弯了弯。
“还说没事!嘴唇都是紫的!”赵姐把她往楼上推,“快去洗,洗完下来喝汤。陆先生你也去——”她转头看陆觉,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陆觉站在门口,浑身也是湿的,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金属盒子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陆觉。”林蝉叫他。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你也去换衣服,”她说,“盒子不会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林蝉洗完澡下楼的时候,赵姐已经把姜汤煮好了。她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慢慢暖过来。
陆觉过了很久才下来。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子。他在林蝉对面坐下,把盒子放在桌上。
两个人都看着那个盒子。
它不大,大概十厘米见方,五厘米厚,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海水腐蚀的痕迹。密封胶条已经老化发黄,但整体结构完好。底部的“蝉”字刻痕很深,七年的海水也没有把它磨平。
“打开吧。”林蝉说。
陆觉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密封胶条的边缘慢慢撬开。
盖子发出“咔”的一声,打开了。
盒子里面是叠放整齐的防水袋,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陆觉把防水袋一个个取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叠照片。水下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一根粗大的管道从海底延伸出来,管口周围的海水颜色发黑,珊瑚大片大片地死亡,只剩下白色的骨架。
林蝉的手指攥紧了碗。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份检测报告,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重金属、有机污染物、□□——每一项都超标,有些甚至超标了几百倍。
第三个袋子里是一个U盘,老式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锈蚀。
第四个袋子最小,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陆觉把它展开,是一封信。陆眠的字迹,工整、瘦硬,和他的人一样。
陆觉没有看信的内容,而是把信推到林蝉面前。
“你来。”
林蝉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透纸背。
致看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没有能亲自把它交出去。
我叫陆眠,海洋生物学研究者。这份资料是我在过去三个月里收集的,关于方氏集团在东海海域非法倾倒工业废料的证据。包括排污管道的照片、水样检测报告、排污记录的复印件,以及相关责任人的名单。
这些废料含有高浓度的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已经造成周边海域大面积珊瑚白化和海洋生物死亡。根据我的检测结果,污染范围正在以每月两海里的速度扩大。如果不加以制止,三年之内,整片海域的生态系统将彻底崩溃。
我之所以把这些证据藏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公开这些信息,会面临很大的阻力。方氏集团在当地有很深的关系网,他们有能力让这些证据“消失”,也有能力让试图公开这些信息的人“消失”。
但我还是选择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见过那片海还活着的样子。它应该继续活下去。
如果你找到了这份证据,请把它交给值得信任的人。记者、环保组织、检察机关——谁都可以。只要能让它被看到。
最后,如果你认识一个叫林蝉的女孩,请不要告诉她这封信的存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海边画画的人。让她继续画画就好。
陆眠
某年某月某日
林蝉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
“他到最后都在想着不让你卷进来。”陆觉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林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一直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天已经黑了,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的灯塔在一下一下地闪着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陆觉,”她背对着他说,“你之前说遗嘱里有一条和我有关。”
“嗯。”
“除了‘若蝉在我身边,请勿告知她真相’之外,还有别的吗?”
陆觉沉默了很久。
“有。”
“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的封口处,密封条上的签名依然清晰——陆眠。
“你自己看吧。”
林蝉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信封。
她的手很稳。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拆开这封信,有些事情就会永远改变。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一定和现在不一样。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遗嘱不长,只有两页。前面几段是标准的法律文本——财产分配、医疗决定、身后事处理。林蝉快速扫过这些内容,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附加条款:
1. 若本人昏迷超过一年且无恢复迹象,本人授权弟弟陆觉全权决定是否终止维持治疗。本人不希望成为家庭的负担,也不希望以非正常的状态长期存活。请尊重本人的意愿。
2. 若蝉在本人的治疗期间出现,请勿告知她本人昏迷的真实原因。让她以为这是一次意外就好。她不应该被卷入这些事情。
3. 本人名下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书籍、笔记、照片、潜水装备等,全部赠予林蝉。本人的保险赔偿金,一半用于设立海洋保护基金,另一半——
4. 若蝉愿意接受,请转交给她。
林蝉的目光停在第四条的末尾。
那是一个括号,里面是陆眠的笔迹:
(如果她不愿意,就捐给海洋保护基金。但我觉得她会愿意的。她只是嘴硬。)
林蝉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连这种事都想好了,”她说,声音又哑又轻,“连我愿不愿意都猜到了。”
陆觉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林蝉擦了擦眼泪,“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什么事情都想得很远。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夏天,有一次他问我以后想住在哪里。我说想住在海边,有一栋白房子,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他说好。”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这边买了地,准备盖房子。就是这栋。院子里真的种了一棵石榴树。”
陆觉的表情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他从没跟家里说过。”
“他不会说的。”林蝉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做什么都不说。喜欢什么不说,想要什么不说,害怕什么也不说。他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画里、写在日记里、刻在盒子上,就是不亲口说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觉。
“你知道他最后一条语音留言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他打算说了。”
她站起来,把信封放回桌上。
“所以我要让他醒过来。不是为了证据,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听他说完那句话。”
那天晚上,林蝉没有去陆眠的房间。
她坐在二楼的窗前,把那张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海边画画的人。让她继续画画就好。”
她想起那个夏天,陆眠看她画画时的表情。专注、认真,有时候会指着某个地方说“这里再画深一点”“这个形状很有意思”。
她以为他在看画。
他在确认坐标。
她以为他在教她画画。
他在把证据藏进她的画里。
她以为他在保护她。
他确实在保护她。
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地离开,平平安安地过了七年。
而她每年夏天都来,每年都坐在他床边念书,每年都画一幅他的肖像。她以为自己在守护他,以为自己的陪伴能让他感受到什么。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林蝉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林蝉”两个字洇湿了。
她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那个名字,忽然停住了。
他的字迹。她的名字。
这是他写的最后一个名字。
她把这封信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合影摆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陆眠,”她轻声说,“你要是不醒过来,我就把你的秘密全都说出去。告诉所有人你有多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蝉鸣在夜色中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在等待一个回答。
第二天一早,林蝉下楼的时候,看见陆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些证据。
照片、检测报告、U盘、信,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他正在用手机拍每一页报告,表情专注而严肃。
“你在干什么?”林蝉问。
“备份。”他头也没抬,“这些证据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
林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一张一张地拍照。他的手很稳,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张照片看很久。
“陆觉,”她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有些事情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现在呢?能查了吗?”
陆觉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她。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一旦公开这些证据,方家的人会反击。他们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你可能会被起诉诽谤,可能会被威胁,可能会——”
“可能会像陆眠一样?”林蝉打断他,“躺在那里七年,什么都不知道?”
陆觉沉默了。
“我不怕,”林蝉说,“我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他用了七年保护我,不是为了让我继续躲下去的。”
陆觉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他把所有证据重新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站起来。
“我认识一个记者,专门做环境调查报道的。信得过。我今天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觉的语气很坚决,“你留在这里,照顾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蝉。”
“嗯?”
“他选你,是对的。”他顿了顿,“我以前觉得他傻。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下去,推门走了出去。
林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院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然后她转身上楼,推开陆眠房间的门。
赵姐正在给他擦脸,看见她进来,笑了笑。“今天气色不错,要不要跟他多说说话?”
“好。”
林蝉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小王子》。
她翻到第43页,开始念。
“‘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
她念完这一段,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合上书,看着陆眠的脸。
“陆眠,”她说,“你的证据我找到了。你的信我也看了。”
她停了一下。
“你说不要告诉我真相,让我继续画画就好。但我不想了。我画了七年,画的全是你。你的侧脸、你的背影、你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样子。我画了七本速写本,每一本都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夏天都来吗?不是因为什么契约。是因为我怕。我怕如果我不来,你就会真的消失。像那些珊瑚一样,白化了,死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腕上那道疤痕在她的拇指下面。
“所以你要醒过来。不是为了证据,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听你说完那句话。”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让我等你回来。我回来了。你呢?”
房间里很安静。仪器的滴答声、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然后——
她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很微弱,像是错觉。
但她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蝉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静、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
但她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和之前的位置不一样。
“陆眠?”她的声音在发抖,“陆眠,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我在这里,”她说,“我哪里都不去。”
窗外,蝉鸣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铺天盖地。
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