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淞开始熬夜,是《青恋》杀青之后的事。
一开始没人注意。他本来就睡得晚,十一点熄灯,他开台灯写到十二点,祁思在上铺翻个身,嘟囔一句“还不睡”,他说“快了”。后来写到一点。祁思不嘟囔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像虫子啃食叶子。
后来写到两点。祁思有时候会叫他一声,不是催他睡,就是叫一下名字,确认他还在。秦淞会“嗯”一声,笔不停。后来写到三点。
祁思不叫了。他躺在黑暗里,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耳朵下面。那盏台灯的光从背后透过来,薄薄一层,照在墙壁上。他盯着那层光,盯到眼睛发酸。
有一天晚上,秦淞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笔记本摊开着,压在他手臂下面。祁思从床上下来,光着脚,没穿拖鞋。走到秦淞身后,站了一会儿。
他想把秦淞弄到床上去。但秦淞比他高,比他重,他抱不动。他把自己的被子拿下来,披在秦淞身上。然后蹲在旁边,看着秦淞的脸。灯光下,秦淞的眼下一片青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嘴唇干得起皮。祁思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他怕碰醒了。
碰醒了,秦淞又会继续写。
他就那样蹲着。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膝盖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疼,但他没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秦淞动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祁思蹲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秦淞看着他。祁思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几点了?”秦淞问。
“快五点了。”
秦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看着那团晕开的墨渍,看着披在肩上的被子。
“去床上睡。”他说。
“你呢。”
“我再写一会儿。”
祁思没说话。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秦淞伸手扶他,被他甩开了。
不是用力的那种甩。是很轻的,像被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的那种。秦淞的手僵在半空。
祁思没看他。他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
秦淞在下面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台灯关了。
宿舍暗下来。
秦淞爬上床,在祁思旁边躺下。祁思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秦淞伸手,想去碰他的背,指尖刚碰到衣料,祁思往前挪了一点。
秦淞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祁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秦淞没说话。
“你说话啊。”
“……要。”
“那你几点睡的?你告诉我你昨天几点睡的?”
秦淞没回答。
祁思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秦淞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听你写字?”祁思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写着写着就不写了?不是那种不写,是——”
他停住了。
秦淞伸手,握住他的手。祁思的手很凉,在抖。秦淞握紧了一点。
“对不起。”秦淞说。
祁思没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秦淞肩膀上。秦淞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慢慢变湿。
“你别写了。”祁思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秦淞没有回答。
祁思等了一会儿。等到眼泪干了,等到肩膀不抖了,等到呼吸慢慢平稳。他知道秦淞不会答应。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他说“你别写了”,秦淞说“快了”。他说“你还要写多久”,秦淞不说话。他问“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秦淞说“对不起”。
对不起。不是“我不写了”。不是“我改”。是“对不起”。
祁思闭上眼睛。
那之后,秦淞还是写。每天写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更晚。祁思不再叫他,不再催他,不再问他几点睡。他躺在黑暗里,面朝墙,听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虫子啃食叶子。像时间在流逝。
有一天,秦淞没写。祁思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秦淞不在床上,不在桌前,笔记本摊开着,笔放在旁边,笔帽没盖。祁思坐起来,看着那本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面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也不想看清。他只是看着那支没盖帽的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团黑。
秦淞后来回来了。去食堂买了早餐,两碗粥,两个包子。他把粥放在祁思床头,说“趁热吃”。祁思看着他。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好像也梳过了,看不出熬夜的痕迹。但祁思看见他眼下的青黑,看见他端碗的手微微发抖。
祁思接过粥,没说话。
那天晚上,秦淞又写了。
祁思躺在黑暗里,面朝墙。他不再听那些沙沙声了。他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闭上眼睛,逼自己睡。
后来他学会了。
学会在那些声音里睡着。
学会不去想那支笔什么时候会停。
学会不去想那个坐在灯下的人,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话一天比一天少。
他只是每天醒来的时候,确认秦淞还在。在床边,在桌前,在某个地方,活着。然后他把早餐吃了,把碗洗了,把秦淞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收下来叠好。
日子就这样过。
一天又一天。
直到那个早晨。
祁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那本笔记本上。秦淞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祁思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合着。笔放在旁边,笔帽盖好了。
祁思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
那封遗书一直在桌子上,静静的,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想发现。
啪嗒一声,遗书掉落了。
上面赫然的写着,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