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两小时,陈诺始终处在魂游状态,对周遭没有实感,连同早饭也吃得味同嚼蜡。
悲伤的五个阶段,在她的内心世界反复上演,她自己却像个旁观者,目睹台上的某一部分灵魂表演精神分裂,一边质疑自己的选择,一边又心痛到想立刻长翅膀飞回申城……可很快,她又觉得爱情不值得,脑子里接连冒出曾刷到过的各种情感语录,有人脸有字幕,话术却不成体系,乱哄哄地在她脑子里像噪音一样作响。
和吊线木偶般的陈诺不同,一旁的向涛则滔滔不绝地没话找话,从麦饼有几种口味扯到天台山顶的野奢酒店,哪怕陈诺的回答精简到只剩一个“哦”字,他也毫不气馁地继续用另类话题转移陈诺的注意力。
“我昨天刚开始看HBO的《切尔诺贝利》,比恐怖片还吓人。”向涛东掰西扯,“你用什么网盘?我可以发你资源。”
陈诺额角贴着车窗玻璃,看着车外光秃的古树树冠不断后移,先敷衍地“嗯”了一声,再答非所问:
“不知道。”
“你今天还想去哪,我开车送你。”
“不去。”
“那我送你回申城?”
陈诺这才稍显“回魂”,缓慢直起上身,看向开车的向涛:
“我请了年假,不是为了把时间花在坐车上的。”
向涛看了眼陈诺:
“我也不是你司机。”
陈诺抿唇,几秒后,才有些没好气地为自己的言行道歉:
“不好意思,我现在状态不好。”
“看出来了。”
“要不你把我丢路边吧,我走回去。”
被向涛一票否决:
“不行,你现在缺一个监护人。要是你跑进山林,失踪了,我的大头照明天就会上警方通报。”
陈诺无语:
“你想说,我现在丧失了行为能力?”
“你饭都不吃了,再接下去就是帮你打120了。”向涛将车停在红灯前,一本正经看向陈诺,“中医上讲,肝气郁结一要化瘀,二要养脾胃。现在是早上十点,是脾经运化的阶段。你早饭只吃了一口饺饼筒,你的胃基本是空转的。外加昨天晚上,你在车上只睡了四小时,两相叠加,你的情绪更难转好,然后加重失眠,食欲不振……”
“绿灯了。”陈诺没表情地提醒。
向涛这才住嘴,松掉刹车,踩下油门。
“你前任是被你烦走的吧。”陈诺也开始没话找话,心里想的则是“来啊,互相伤害啊”,面上甚至微带笑容,和平常开玩笑时的样子并无二致。
向涛倒也不恼,避重就轻答:
“你和她不一样,她不开心的时候,我得当她的收音机,不停对她讲话。”
“哦,那,你现在的状态挺符合她要求的,她怎么还是不要你了?”陈诺继续夹枪带棒地反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全然一副尖酸刻薄样。
“我其实是回避型,恋爱以后才被她扭成这样的。”向涛依旧平静,末了又加了一句,“我能理解你,以前我跟你一个样子,不开心的时候,像全世界都欠自己八百万一样。”
陈诺下意识笑了一声,不过脑地反驳道:
“谁跟你一样……”
“我现在这套,就是从我前任那里学的,因为确实管用,至少对我管用。”向涛又看了一眼陈诺,“承认吧,回避型,你其实需要一个话痨。”
陈诺彻底无话可说,却在下一瞬间,思绪闪回无数个和前任发生争执的现场,几乎每一次,她都在用不同方式逃跑,也几乎是每一次,前任总会先找到她,用各种方式求和,可没有任何一方愿意主动解决问题,而是让“性”,终止一切干戈。
车厢静默的间隙,向涛用车载蓝牙放起了音乐。
陈诺听着,从不留意歌词的她,这次却听清了歌手的每一个咬字:
我在梦里看见你
声嘶力竭呼喊你的名字
只听见无声无息无尽的叹息
睡了又醒
我的思念很干净
晶莹剔透变成我的泪滴
流向无边无际无垠的海底
也许我还爱着
那你呢
说得很简单
却那么难
要怎么
才能够忘记你
日月交替换
天又暗
要如何看淡
所有失去
说得简单
却没有答案
……
雨刮器的来回,模糊掉雨滴的形状。
陈诺看向侧窗外快速后退的景物,玻璃之隔,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深而沉的蓝调,阴郁悲凉,反衬得她当下为情所困的伤感不值一提。
“刚看了眼天气,大雨蓝色预警。”向涛的声音再次响起,“下午估计没办法出来了,山里没超市,你有要买的东西么?”
“没。”
“好。”
向涛突兀的简洁回答,让陈诺又像看见了职场中从不轻易露声色的“向经理”。
不知为何,她竟感到有些失落,转念一想,或许正应了向涛刚才的说法。
“承认吧,回避型,你其实需要一个话痨。”
-
陈诺的客房正对山景。
冬日的山群色调偏灰,目之所及都像原地冬眠的巨石怪。雨势渐显,山石被浓重的雾色隐去,仅留下远处模糊的树群剪影。
洗完澡,陈诺平躺在床,闭起眼,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窗户没关,山林间的清冷气息似弥散的镇定剂,直至雨声入梦,陈诺才在梦中的世界大哭了一场,醒来天色晦暗,窗口地毯一滩水迹。
晚饭时间,陈诺也未曾出门。隔壁间的向涛只在她睡梦中时发过一条微信,问她要不要买饭。
陈诺已读不回,一个人用电视投屏,看起了从来不看的脱口秀综艺。
看到半夜,陈诺缩在被子里刷朋友圈,时不时和关系不深的吃饭搭子聊台州美食,直至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校内学生开发的交友小程序,她才突然有些清醒,毫无防备地点进去,首页就是“牵手成功”的联谊名单,最新的时间框内,赫然就有她前任的名字。
可能只是同名同姓吧。
陈诺安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点进时间框,查看了那人的详细信息,专业和毕业年份,全部和她刚分手的前任对得上。
信息是晚上八点更新的,也就是说,在她还在洁身自好,为六年感情做复盘和吊唁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马不停蹄进入下一阶段了。
陈诺突然觉得这世界好荒诞。
恰时,手机又开始振动。
是向涛打来微信电话,问她要不要吃宵夜。
陈诺没出声,电视机里突兀响起观众听到爆梗后的哄然大笑声。
“陈诺?”
“嗯。”
又是沉默。
“你还好吧?”
“还好。”
“出去转转?”
“不用。”
“你一天没吃东西。”
“嗯。”
“这边夜市很热闹,甜品炸串烧烤都有,而且原料都不差。”
“嗯。”
“去不去?”
“不去。”
话刚落,陈诺的房间门被人叩响,不急不缓的三下,没来由的让她慌张起来。
“干嘛?”
“拖你出来吃饭。”门外向涛没好气地答。
“要你管。”
“你要是饿死在房间,我会被通缉的。”
“你悬疑片看多了吧!”
“开门。”
陈诺无语,挂掉电话光脚下床,却没撤掉链条锁,只将房门开到链条锁长度所能达到的极限。
“公安局的,查房,配合一下。”门缝外的向涛又一本正经地演起戏来,边讲话边将手里一袋白切吐司递过门缝。
陈诺接过,心下有些感动,嘴上却不饶人:
“里面没放化钠吧?”
“放了氯化钠,一次吃50公斤会死。”
“那你再帮我去买49.99公斤。”
“跑腿费1000块。”向涛摊出手掌心。
陈诺转而将门把手下的清扫挂牌递出门外:
“报我的名,茶卡盐湖的盐全是你的。”
向涛一脸不屑,替她将挂牌上的“勿扰”朝外,挂上了外侧的门把手:
“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