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周围一片黑暗,缘结神听到了不大但是存在感极强的心跳声。规律而有活力,原来是一个小生命。当四周开始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腥。
哎?!
再一睁眼,粘稠的血液又变成了无数在她手中断裂的红线,尽数从掌心滑落,就像她曾经看见过有些断了缘分的有情人的红线那样。
卡擦,卡擦——
这是什么声音,她心中已有了答案,惊恐地往声源瞧过去。巨大的守缘剪在她的指挥下将一根根代表着羁绊的红线剪断,她想要阻止不了,心里在说不行啊不可以这样,剪子不是这样用的啊!但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个提线木偶受人控制。
“……谁?”
心脏开始说话了,缘结神听得出来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它亮了起来,成为整个空间的光源,像个温暖不刺眼的太阳。缘结神被闪了一下,缓过来才发现它被高高悬起,无论是被剪断的还是没有被剪断的红线,尽头都通向了它。就像一枚即将成熟的果实需要无数的经脉输送养料催熟,最后的结局自然是瓜熟蒂落。它是心脏,也是茧,更是完整剥离出母体的胎衣——老天,透明的胎水里有个全须全尾的胎儿。
缘结神眼角都抽搐了,所以她的剪子是在剪断脐带,替人接生?
而且还是替蛇神八岐大蛇接生?
“啊,我认得你。”
下方忽然冒出来个虚影,看起来有个五六岁的样子,是个女孩子。
“父亲说那些书都是你写的,虽然很多情节都是假的,不过他看得挺开心的,谢谢你木偶商人。”
小蛇的异色双瞳不再空洞,有了焦距,笑起来多了几分须蛇的神采。她叉着腰抬头看着悬挂这的“蛋”,万分感慨:
“原来我以前在父亲肚子里长这样子呀,我还以为像其他的蛇一样一点人形都没有呢。”
被科普的时候,她自然是特别关注了蛇类是怎么生小蛇的,有蛋生的,也有直接生出一坨小蛇的,就是没想过回想人类那样发育成长。
缘结神可搞不懂八岐大蛇跟谁搞一起搞出来一条蛇命……不对,那会儿须佐之男不是在吗?!他俩真有一腿啊!
小蛇的身影忽然扭曲了一下,她望着缘结神,哀伤地恳求:
“能不能别剪了,他们还在等着接我回家。”
缘结神开不了口,她还在被神使禁言呢!
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法术,怎么折腾都解不开。
“没有这些羁绊,我与孤魂野鬼无异是回不了家的……你真的好残忍。”
这一句话如同巨锤敲打在她的心脏上,缘结神当然知道剪断这些线带来的后果,也明白违背天职后自己面临何种处境。所以当她动摇后,小蛇就让她看到了自己的记忆——那是千年在狭间的时光,是为数不多的互动和交流,轻飘飘的像羽毛,又重得能让人喘不过气。
嗖——一抹流光掷地。
一个灰头土脸,浑身裹着画满了咒符的绷带、同为五六岁大,露出来的眼睛只有一往直前坚定的小孩子出现了。她僵硬地站起来,浑身关节不够灵活,肩膀上还有一只会跳舞的火焰小精灵。
“她在蛊惑你,缘结神。”
同样的声音,不同的意愿。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心脏——微笑着如是说道,她丝毫不惧同为本源的自己,甚至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住伤痕累累的尸体,怜悯地说:
“我们才是一体的,有朝一日能将魂魄和肉身重聚,是我们的愿望,也是命运的抉择。回到我的怀抱吧……■■,我们终将融为一体,一起迎来新生,一起创造毁灭。”
那两个字缘结神完全听不出来是什么,当她说出口的时候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屏蔽掉。她猛然清醒几分,不知为何第一个念头不是剪不剪,而且像要搞清楚那被屏蔽掉的到底是什么。
这至关重要,她抓着手里乱七八糟的线,竟然动用本源神力沿着线去寻找线索。
“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带来什么。”
小蛇走到缘结神背后,火精灵钻进了她的心窝,很快她身上的布条就被从内而外的业火燃烧殆尽。这是堕神须佐之男赐予的生命之火,它们带来的力量给予了失去灵魂的尸体短暂的行动力,也让她在此处获得了违背法则的生命——她的尸体仿佛活了起来,然后像竹子一样在火焰中迅速拔高抽条,身材变得修长纤细,头发变长飞扬张狂,骨骼和血肉生长的声音如同万物复苏般美妙。
而,她的脚下是六柄天羽羽斩的虚影,胸腔中心赫然运转着一枚流淌着两种颜色神力的神格。不像八岐大蛇的,也不像须佐之男的,是她原本就碎掉与生俱来的那一个。
“你哪儿的神格?”
对面的自己似乎破了防,嫉妒之心疯狂滋生。五六岁的灵魂加胎水中的自己VS十五六岁有神格的不完全成长体,光气势上就输了一截。她驱动那些“血管”,纠缠同藤蔓朝着对方攻击,直取神格!
“那是我的神格!”
少女手搭在缘结神肩膀,下一秒消极怠工的守缘剪就拆分成两半,两把刀高速旋转,交叉反击,将眼前的线条割了个干净!收工的时候,又重新合并为了剪子。
哇哦,缘结神惊叹原来剪子也能用得这么帅气!
“你已经被侵蚀了。”
她是对着自己说的。
“我没有!”
她嫉妒,而后愤怒……后退了几步,满脸都是委屈:
“你们都欺负我!大坏蛋,打死你们!”
留下一滴泪,魂魄化星星点点回到了“蛋壳”里。
扑通,扑通,扑通!
咔,咔——五方圣境结界已有破裂的趋势,从外面传来了白泽担忧的声音。
“抓紧时间,如果搞不定就马上出来。”
其实这句话说的已经有些晚了。
缘结神的禁言术和控制已经被解除,她一边给队友加奶量,一边还得躲避心脏的攻击,忙得不可开交!
“喂喂喂!你和神使有什么计划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火之结界一出,逼退了一大波进攻的红线。
小蛇没空和她解释,解开腰间的红绸布就甩出去,变成了一堵墙。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沉着,因为刚才缘结神告诉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心脏那处的“线”有好几处很特殊,动用了神力才隐约察觉到其实其中的七根线就是养料管道,分别对应七位恶神:暴食,贪婪,懒惰,□□,傲慢,嫉妒以及愤怒。
如今,她已经表现出嫉妒和愤怒,如果不加以制止,一旦落地就是以全新的恶神降临世间。七恶神之力齐聚一身,汇聚天下间几乎所有的邪恶黑暗之力,又是邪神之女,真发育起来谁能搞得定?
“我说你,别吃了!”
少女的一招一式,得了她那个堕神须佐之男的几分真传,真打架起来不要命,快准狠,专击痛点!
“缘结神!砍断所有的线!”
“好!”
但是谈何容易,光是斩断贪婪这条线,就让守缘剪崩了好几个口子。
啧,还能有她剪子剪不断的东西?就不信这个邪了。
缘结神撸起袖子,准备拿出看家本领。
“不行,我先出手你紧跟其后。”
少女一眼就看穿了,不仅仅是心脏在单向吸取养料,也还有恶神那边的强势输出——如果恶的力量是种不幸,那么它能去哪儿就全都给她好了,嘻嘻。
昔日,千年前的须佐之男斩杀恶神的职责,如今在异世的千年后又轮到她了是吗?
父债女偿。
“父亲,你们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了是吗?”
她步步生花,脚下的如同六瓣雪花的天羽羽斩虚影逐步凝实。随后嗡嗡作响,挣脱束缚。腾空飞起,身后是真身大蛇盘踞虚影,她提起身边一剑,冲上去,首斩恶神□□!
铿锵之声,如同刀剑撞击,火花四溅。
然后,是剑没入血肉的沉闷之声。
缘结神看准时机,守缘剪对准伤口,卡擦一刀!
线已断,成功了!
已经巨大化的心脏猛地一抽搐,很快又恢复了。
那把天羽羽斩钉住企图重连的线,将其恶之力封死在断口。
一剑,封欲!
“再来!”
二剑,斩贪婪!
三剑,绝傲慢!
四剑,止愤怒!
五剑,杀懒惰!
六剑,灭嫉妒!
……七,没有第七剑了。天羽羽斩已经用完,它们就像六颗镇魂钉中断了六种**。与此同时,缘结神已经力竭,瘫软在地上,而守缘剪已经在配合第六剑的最后一刻崩裂成了碎片,落了一地。
缘结神哭都哭不出来,抖着手去捡自己牺牲的武器。
还有暴食——自己杀自己出现了反噬,心脏里蜷缩的胎儿有多痛,她就能感受到多痛。但是不能停啊,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来到了心脏的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膜,目前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也许是快要走到尽头了终于安分了。
小蛇深呼吸,恍若隔世,火精灵带来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身上开始浮现出一片两片的蛇鳞,身体也开始缩水。
“■■,还记得在狭间你说过的话吗?”
胎儿无法回应,跟死了一样。
小蛇有些无奈,回忆起狭间的生活,又开始眷恋。
“那你总记得画在蛋壳里的那副画吧,你那么喜欢,都不舍得让父亲看。”
其实是用灰石在石板上刻画的,那会儿是她第一次叫须佐之男“妈妈”没多久,后来才改口叫的小爸爸。
“其实是因为还没画完,你觉得自己太小太矮了,按照比例,是牵不住他们的手的——”
“闭嘴!”心脏传来怒吼。
一只手划破了胎膜,扼住了她的咽喉。
“信不信我杀了你!”
巨大的心脏果实摇摇欲坠,最后一根血管枯萎完成了使命,果实落下来,五方圣境结界彻底崩碎!
结界外的白泽一边与伊邪那美周旋,另一边分心看了一眼结界。
第一反应就是:遭了。
獠牙刺入血肉,喝血水啖神肉,空手掏神格,极恶之神已现世。
堕神须佐之男一看,心痛如绞,喃喃:
“小蛇……”
这一幕,同他在黄泉国途中做的噩梦如出一辙。
只是,她啃食的不是八岐大蛇,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