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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听你弹琴

清禾的雪又下起来了。

从电影院回来的第三天,天空重新变成铅灰色,细碎的雪花像筛落的盐粒,悄无声息地飘下来。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更盛了,黄色的花朵在雪里显得格外鲜艳,香气透过窗户缝钻进屋里,混着雪的清冽,有种冬日特有的干净味道。

鹿聆坐在琴房练琴。

琴房在二楼,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院子,再远些是邻居家灰白色的屋顶,再远些就是天空,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宣纸。

她弹的是肖邦的《冬风练习曲》。手指在琴键上快速跑动,像风刮过雪地,急促,冰冷,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美。

弹到第三小节时,她顿了顿。

手指没跟上节奏,慢了半拍。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还是那个地方,又慢了。

她皱眉,盯着琴谱上的音符,像在跟它们较劲。

手机在这时亮了。

JSY:琴声很好听,但第三个音节慢了半拍。

鹿聆愣住了。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腊梅在雪里摇曳。院门紧闭,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他怎么知道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雪,安静地下。

她拿起手机,打字。

鹿聆:你在哪?

那边很快回复。

JSY:你猜。

鹿聆:……

她重新坐回琴凳前,深吸一口气,继续弹。

这一次,她刻意留意了第三个音节,弹到那里时,她放慢了速度,仔细听。

确实,慢了。

不是手指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她总在那个地方走神,想起电影院里他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手指勾住她手指的温度。

她摇摇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专心。

弹了五遍,终于顺畅了。

她停下来,拿起手机。

鹿聆:你怎么听出来的?

JSY:我在附近。

鹿聆:附近是哪里?

JSY:你家院子外面。

鹿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外面是条小巷,很窄,平时很少有人走。此刻,巷子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巷口有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

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真的是他。

鹿聆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好像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她打字。

鹿聆: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JSY:听你弹琴。

鹿聆:……不冷吗?

JSY:冷。但想听。

鹿聆心里那点气,又散了。

这个人……

真是拿他没办法,她放下手机,走回琴凳前重新开始弹。这一次,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每一个节奏都清晰。琴声透过窗户飘出去,混着雪落的声音,像给这个冬日下午配的背景音乐。

弹完一遍,她看向窗外,那个人影还在,她继续弹弹到第五遍时,手机又亮了。

JSY:很好,这次全对了。

鹿聆停下手指。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

鹿聆:你进来吧。

那边停顿了几秒。

JSY:方便吗?

鹿聆:阿姨去买菜了,家里没人。

JSY:好。

鹿聆放下手机,起身下楼。

走到一楼时,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江述阳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也有点湿,贴在额头上。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个纸袋,冒着热气。

“给你带的。”他把纸袋递过来,“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鹿聆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把雪抖抖。”

江述阳在门口跺了跺脚,抖掉肩上的雪,然后走进来。

屋里很暖,暖气开得足。他脱下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深。

鹿聆把栗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给。”她把水杯递给他,“暖暖手。”江述阳接过,手指碰到她的,很暖和。

鹿聆皱了皱眉:“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江述阳喝了口水,“一个多小时吧。”

“一个多小时?”鹿聆瞪他,“你疯了?这么冷的天。”

“不冷。”江述阳看着她,“听你弹琴,不冷。”

鹿聆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随便你,发烧了我可不负责。”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纸袋,栗子还热着,香气扑鼻。她剥了一颗,送进嘴里。

很甜,很糯。

“好吃吗?”江述阳在她旁边坐下。

“嗯。”鹿聆点头,“你也吃。”

江述阳没动,只是看着她剥栗子。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剥栗子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栗子壳在她指尖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她拿出来,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小松鼠。

很可爱。

他看得有点出神。

“你看什么?”鹿聆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看你。”江述阳很坦然,“好看。”

鹿聆脸一热,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江述阳笑了,“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弹琴的时候好看,吃栗子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谁生气了?”鹿聆瞪他。

“你现在就在生气。”江述阳说,“气我站在外面听你弹琴。”

鹿聆被他说中心事,别过脸:“我才没有。”

“好,你没有。”江述阳从善如流,“是我自己想站。”

鹿聆:“……”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这人,总能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栗子,都是江述阳在给她剥,他剥她吃。

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屋里很安静,只有剥栗子壳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你最近……”江述阳忽然开口,“一个人在家?”

“嗯。”鹿聆点头,“我妈出差了,外婆去舅舅家住几天。”

“那……”江述阳顿了顿,“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鹿聆说,“或者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江述阳皱眉,“要不……我给你送饭?”

鹿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江述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她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江述阳说,“我反正也要吃饭,多做一份就行。”

“可是……”

“就这么定了。”江述阳打断她,“从明天开始,我给你送饭。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江述阳。”

“嗯?”

“你……”鹿玲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江述阳看着她,“鹿聆,我想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你能接受吗?”

他的眼神很深,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

鹿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

“……随便你。”

江述阳笑了。

他知道,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好。”他说,“那明天开始。”

第二天中午,门铃准时响起。

鹿聆打开门,江述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给。”他递过来,“午饭。”

鹿聆接过,饭盒还是温的。

“谢谢。”她说,“你吃了吗?”

“还没。”江述阳说,“回去吃。”

“那……要不要一起?”鹿聆犹豫了一下,“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人坐在餐桌边吃饭。

江述阳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她记得他说过,他妈妈弹钢琴很好听。下雨天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弹琴,说雨声是最好的伴奏。

鹿聆想起那个小洋楼里的钢琴,想起江述阳修琴的样子。

原来,他修琴,是在怀念她。

“江述阳,”她轻声说,“你可以……跟我说说她。”

江述阳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冬天的湖水,干净,透明,带着一种温柔的包容。

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好像……可以说出来了。

“她叫林晚。”他说,“晚霞的晚。她总说,她的名字很普通,但我觉得很好听。”

“她年轻的时候是钢琴老师,后来嫁给我爸,就辞职了。但她还是会弹琴,每天都弹。我小时候,她教我弹琴,说弹琴能让人安静。”

“她很爱笑。我记忆里,她总是在笑。对我笑,对我爸笑,对邻居笑。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难过。”

“后来……”江述阳没再说下去,下面的事鹿聆也知道,他又接着说。

“那年我初二。”江述阳说,“下着很大的雨,她去公司给我爸送文件,路上,一辆卡车……”

他没说下去。

但鹿聆懂了。

“从那以后,”江述阳继续说,“我爸就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我们俩像两个哑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理谁。”

“后来,公司破产,我爸欠了一屁股债。我们卖了房子,搬到锦和公寓。我爸找了新工作,是清禾市一中的年级主任,我开始打工。”

“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把债还完,一定要查出我妈车祸的真相,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鹿聆听出了那份沉重。

听出了那份孤独。

听出了那份……挣扎。

“江述阳,”她轻声说,“你辛苦了。”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他说,“都过去了。”

但鹿聆知道,没有过去。

那些事,那些痛,那些责任,都还在他心里,像烙印,抹不掉。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

江述阳收拾碗筷,鹿聆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我来。”他说,“你坐着。”

鹿聆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很高,很挺拔,但肩膀微微塌着,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开始懂他了。

懂他的沉默,懂他的疏离,懂他的推开。

也懂他的……温柔。

江述阳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

“我回去了。”他说,“晚上再来。”

“嗯。”鹿聆点头,“路上小心。”

江述阳走到门口,穿上大衣,打开门。

冷风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江述阳笑了,笑容有点涩,“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鹿聆看着他,心里那点柔软,又蔓延开一点。

“以后……”她说,“你想说,都可以跟我说。”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关上门,走了。

鹿聆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雪还在下,江述阳的身影在小巷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鹿聆:到家了说一声。

那边很快回复。

JSY:好。

鹿聆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琴房,坐在琴凳前。

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是《致爱丽丝》。

很慢,很柔,像在诉说某种温柔的心事。

弹到一半时,手机又亮了。

JSY:这次很好,没有错音。

鹿聆笑了。

这个人……

真是。

窗外,雪果然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院子里的腊梅在雪里显得格外娇艳,香气透过窗户缝飘进来,清冷,但好闻。

JSY:“明天要不要堆雪人?”

鹿聆:“堆雪人?”

JSY:“嗯,像小时候那样。”

鹿聆想起八岁那年,他们在清河桥边堆的雪人。

歪歪扭扭的,但很快乐。

鹿聆:“好。”

JSY:“那明天见。”

鹿聆:“嗯。”

第二天早上,鹿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停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足够堆雪人。

门铃在这时响了。

她下楼,打开门。

江述阳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个胡萝卜,还有几颗石子。

“工具。”他举起胡萝卜和石子,“眼睛,鼻子。”

鹿聆笑了:“你还准备了这个?”

“当然。”江述阳说,“堆雪人要有仪式感。”

两人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江述阳蹲下身,开始团雪球。

鹿聆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团。

她的手小,团得很慢。江述阳团好一个大雪球当身子,又团了一个小的当头。

“给。”他把小雪球递给她,“你来安头。”

鹿聆接过,小心地放在大雪球上。

雪人有了雏形。

江述阳把胡萝卜插上去当鼻子,石子当眼睛。鹿玲从屋里找来一条红色的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好了。”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雪人。

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像小时候那个。

“丑。”江述阳说。

“丑就丑。”鹿玲说,“反正我们堆的。”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他说。

“记得。”鹿聆点头,“你说过同样的话。”

江述阳看着她,眼神很深。

“鹿聆,”他说,“我们……”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他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抱歉,”他说,“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鹿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他的表情——严肃,凝重,眉头紧锁。

电话打了五分钟。

挂断后,他走回来。

“我有事要处理。”他说,“得先走。”

“怎么了?”鹿聆问。

“工作上的事。”江述阳说,“有点急。”

“那你快去吧。”鹿聆说,“路上小心。”

江述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匆匆离开。

鹿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