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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日无余烬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别墅区的宁静。陈晏推开车门,昂贵的定制皮鞋碾过门前平整的石板路,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那份被遗忘的合同,关乎着他接下来大半年的生意布局,一旦黄了,损失的金额足以让他头疼好几天。

他踩着皮鞋大步往屋里走,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却没驱散半点屋内的低气压。刚推开玄关的门,他就看到了客厅里对峙的两个少年。

林奕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青松,将陈新然完完全全护在身后。少年的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冽,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淬着冰,死死地盯着他。

而被护在身后的陈新然,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校服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和一点暗红的血迹,手腕上的红痕格外刺眼,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虚弱地靠着林奕的后背,指尖微微发颤。

陈晏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直冲头顶。他反手甩上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林奕?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进来的?”

林奕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刻意露出陈新然腰侧渗出血迹的校服下摆,还有地板上那一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那点红,像一根针,狠狠刺进陈晏的眼里。

“你打的?”林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尾音微微发颤,是心疼到极致的隐忍。

陈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辩解,随即又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低吼:“我教训我儿子,关你什么事?林家的小子,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出去!”

“教训?”林奕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逼人的气势让陈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扫过陈新然苍白的脸和涣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恐惧,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把人打得站不稳,眼睛都看不清了,这叫教训?陈晏,你配当爹吗?”

“反了你了!”陈晏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抬手就朝着林奕的脸挥过去。他常年混迹商场,手上的力道不小,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林奕非得摔在地上不可。

林奕早有防备,身体敏捷地侧身躲开,同时反手攥住了陈晏的手腕。少年的手劲比陈晏想象的要大得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攥得他手腕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陈晏又惊又怒,抬脚就想踹过去,却被林奕那双冷冷的目光逼得停住了动作。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和失望,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慌。

“陈新然是你儿子,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工具。”林奕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地板上,也砸在陈晏的心上,“他拿了物理竞赛三等奖,不是废物。他忍着疼不吭声,不是窝囊。他不反抗,是因为他还认你这个爹!”

陈新然靠在林奕的背上,听着这些话,鼻子猛地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温热的液体砸在林奕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奕感觉到后背的湿意,那点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心里的火气瞬间就软了几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他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寸步不让,目光直视着陈晏:“陈叔,我知道你生意上不顺心,心里窝火,但这不是你打他的理由。陈新然他……”

“闭嘴!”陈晏猛地甩开林奕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眼神阴鸷地盯着陈新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果然是跟你混久了,胆子越来越大了!还学会了勾引人回家告状?翅膀硬了是不是?”

“不是的……”陈新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摇着头,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陈晏模糊的轮廓,“是我……是我让他来的……”

他不想让林奕被牵连,更不想让林奕因为自己挨打。哪怕此刻他连站都站不稳,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还是挣扎着从林奕的身后站出来,摇摇晃晃地挡在他面前,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林奕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伸手想把陈新然拉回来,却被陈新然轻轻推开了。

“爸,你别骂他……”陈新然的声音带着哀求,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是我不好,你别打他……”

陈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莫名地有些烦躁。他看着陈新然苍白的脸和渗血的伤口,想起刚才林奕的话,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挥在半空中的手,竟有些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僵局。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几分客厅里的火气。

陈晏的脸色却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认得这个门铃声的节奏——是沐灼华的习惯,短音两声,不疾不徐,带着独属于她的利落气场。

林奕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底的冷冽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林奕没理会陈晏的脸色,扶着陈新然,脚步稳稳地往玄关走。陈新然的脚步虚浮,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紧紧攥着林奕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玄关的门被拉开,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别墅区里修剪整齐的草坪气息,还有淡淡的花香。沐灼华站在门外,身上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身后跟着的家庭医生正提着仪器箱,神色沉稳。

她的目光落在陈新然身上时,眉头瞬间蹙紧,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托住陈新然的胳膊肘,动作轻柔却带着力量,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新然,先站稳。”

她的指尖触到陈新然冰凉的皮肤,又扫过他手腕上的红痕和腰侧渗血的校服,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眸色沉沉。但她没说一句斥责的话,只是转头对身后的医生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先做初步检查。”

医生立刻上前,蹲下身,拿出便携血压计和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给陈新然检查。光线扫过陈新然的瞳孔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林奕立刻伸手挡住他的眼睛,手掌覆在他的眼睫上,声音放得极柔:“没事,很快就好。”

陈新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蹭过林奕的掌心,像一只蝴蝶的翅膀,痒得他心口发软。

“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伴随短暂性视力模糊。”医生收起仪器,语气严肃,一边记录一边叮嘱,“必须尽快去医院做头颅CT,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不能耽误。”

沐灼华点点头,没回头看陈晏,只是扶着陈新然往门外的车边带,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奕,扶好他。”

直到这时,她才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过站在玄关阴影里的陈晏。两人视线相撞,陈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别开脸,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和沐灼华是旧识,当年在酒桌上谈合作时,沐灼华曾笑着说“陈总对孩子倒是上心”,如今想来,那话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烫得他无地自容。

林奕扶着陈新然走到车边,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生怕碰疼了他。他半扶半抱地把陈新然塞进后座,又细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陈新然靠在椅背上,晕乎乎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攥住了林奕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别让我爸有事。”

林奕的心一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过他汗湿的额角,带着微凉的温度:“我知道,都听你的。”

车子缓缓驶离,轮胎碾过别墅区平整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奕坐在陈新然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陈新然的头抵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点浅浅的鼻音。

“林奕……”

“我在。”

“我疼……”

这一声低喃带着少年压抑许久的委屈,尾音带着哭腔,听得林奕眼眶瞬间发热。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遍遍地安抚:“我知道,忍忍,到了医院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陈新然没再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角,力道越来越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和眩晕,渐渐睡了过去。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沐灼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脚下的油门又放缓了几分,让车子在别墅区的道路上走得更平稳些。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满身的寒意。林奕的校服上还沾着陈新然的眼泪和一点血迹,却衬得他眉眼间的温柔,愈发清晰。

而别墅里,陈晏站在玄关,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最终消失在别墅区的林荫道尽头,扬起一点淡淡的灰尘。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林奕攥疼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又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一点暗红的血迹,那血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屋里,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可怕,落地窗外是修剪得宜的花园,晨露挂在灌木丛的叶片上,晶莹剔透,却衬得屋内越发冷清。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昂贵的真皮沙发,却坐不出半分舒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冰冷的纹路,粗糙的触感硌得他指尖发麻。

刚才陈新然那带着哀求的眼神,还有林奕掷地有声的质问,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一丝悔意像针一样,轻轻扎进他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烦躁地扯开领带,领带夹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人在意。他将脸埋进手掌里,指节用力到泛白。悔意是有的,却远抵不过生意失败的憋屈和被一个毛头小子质问的难堪。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做得太过分了点。

仅此而已。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林奕低头看着陈新然安静的睡颜,少年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还承受着疼痛。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蹙起的眉头,指尖的温度温柔而小心翼翼。

心里默默地想。

以后,他再也不会让陈新然受这样的委屈了。

他会守着他,护着他,陪他走过所有难捱的时光。

直到他们的春日,再也没有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