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中心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湖边。
路旁的松树还披着雪。清晨的阳光从云层间透下来，落在细长的松针上，亮得像一层薄霜。石板路已经清扫过，缝隙里的青苔露出一点温润的绿。
湖边的码头覆着一层薄雪。
湖面很静，远处的湖心岛浮在晨光里。岸边停着一条小船，船身漆黑，船舱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孟怀尘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衣，见三人走近，便微笑着迎上来。
“聂小姐，这边请。”
聂清没有立刻上船。
她望着湖心岛。
“我的心，就在那里？”
“在那里。”孟怀尘说，“我们一直很小心地照顾着它。”
聂清没有再问。
鲁曼走到船边，低头看了看船舱。
“你们这里的服务真周到。”
孟怀尘笑道：“我们一向如此。”
“连去看一颗被你们挖走的心，都有专船接送。”
孟怀尘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
岳影已经走上船，回头看了聂清一眼。
“走吧。”
聂清踏上船。
船缓缓离岸，向湖心岛驶去。
湖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冰，船头经过时，冰片轻轻分开，像一片片透明的花瓣。
远处的山影映在水中，灰蓝里透着淡紫。太阳渐渐升高，云层间漏下几束光，落在湖面上，随着船行缓缓移动。
鲁曼坐在聂清身边。
“这湖比看上去深。”他说。
孟怀尘在船尾微笑。
“下面还有一些旧建筑。”
“公开资料里可没写过。”鲁曼说。
孟怀尘便不再说话。
岳影坐在另一侧，望着远处的小岛。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手压住，没有看孟怀尘。
船渐渐靠近湖心。
聂清低头望着水。
水很清。阳光穿过薄冰，照出深浅不同的蓝。偶尔有鱼从船下游过，银白色的腹部一闪，便消失在幽深的水色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也曾这样看过水。
那时她有心跳，有呼吸，冬天会冷，夏天会热。如今这些感觉已经离她很远。
但水还是这样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水面。
一道细小的波纹散开。
鲁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船在湖心岛旁停下。
岛上生着几株老松，枝干从黑色岩石间斜斜伸出。雪落在松枝上，映着淡金色的阳光。
岸边有一座低矮的石亭。
石亭后，一道石阶通往水边。阶上覆着青苔，水面之下还能隐约看见它继续向深处延伸。
孟怀尘下了船。
“请跟我来。”
岳影先上岸，鲁曼扶住船沿，等聂清走过，才跟了上去。
石亭里有一扇旧铜门，门边嵌着几块颜色不一的石头。孟怀尘取出一枚铜牌，放入门旁的凹槽。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墙上有灯，光线很柔和。石阶两旁偶尔露出古老的莲花纹饰，有些已经磨损，仍能看出当年细致的雕工。
走了一段，外面的风声渐渐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声。
很轻，仿佛有人在远处慢慢倒水。
鲁曼停了一下。
“我们已经在湖面以下了。”
孟怀尘点头。
“这条通道原本就有。后来我们重新修整过。”
再往下走，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面宽阔的玻璃墙。
玻璃之外，是湖水。
一大片幽蓝色的水静静悬在他们面前。阳光从上方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细小的鱼群从远处游过，像散落在蓝色丝绸上的银屑。
岳影站住了。
“倒是个好地方。”
鲁曼望着水外。
“建筑也不错。至少这一部分没拿别人的心做材料。”
岳影看了他一眼。
孟怀尘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向前。
通道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湖底的大型玻璃穹顶大厅。
高大的石柱从地面一直伸向穹顶。石柱上雕着青莲，花瓣舒展，线条优美。穹顶镶着半透明的玻璃，湖水在上方缓缓流动，把阳光折成细碎的金色波纹。
大厅中央有一座圆形水池。
池水很浅，清澈得几乎看不出深度。池底铺着浅青色的石子，一朵巨大的莲花静静浮在水面上。
花瓣是淡淡的红色。
不是鲜艳的红，更像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花瓣，映出一种温暖的颜色。
莲花四周垂着许多细细的红线。
那些红线从池边的铜环上伸出，汇聚在花心附近。有的颜色鲜亮，有的已经褪成浅粉。水面偶尔轻轻晃动，红线便跟着摇曳。
聂清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花心里有一颗心。
一颗仍然跳动着的心。
它并不大，安静地悬在透明的容器里。柔和的光照着它，能看清细微的纹理。
一下。
又一下。
聂清没有走近。
她站在那里，望着它。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
“她一直这样吗？”
孟怀尘走到池边。
“这些年，她一直很好。你看，多么美。”
他指了指四周的红线。
“有许多人来过这里。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找不到生活的方向。我们让他们把心愿留在这里。他们相信，这颗心能够理解他们的痛苦。”
鲁曼走到一根石柱旁。
柱子下方有一排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日期和编号。
他看了一眼。
“还有收费记录。”
孟怀尘神情自若。
“维持这样一处地方，需要很多费用。”
鲁曼点点头。
“可以理解。尤其是这里的装修。”
孟怀尘微笑，没有接话。
聂清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
她慢慢走向水池。
池边的石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水面上映着她墨绿色的衣裙，也映着那朵浅红色的莲花。
她俯下身。
那颗心仍然在跳。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原来你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水面上，一片淡红色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转动。
聂清伸出手，却没有碰那透明的容器。
她只是把手停在那里，像怕惊动什么。
“我来看你了。”
鲁曼站在她身后。
岳影也没有说话。
孟怀尘正要开口，鲁曼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稍等。
大厅里安静下来。
湖水在玻璃穹顶上缓缓流动，阳光从水中透下来，照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
聂清终于抬起头。
“我想和她待一会儿。”
孟怀尘略一迟疑，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当然，聂小姐。”
他向后退开几步。
聂清坐在池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颗心就在她面前，一下，一下，安静地跳着。
而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自己的心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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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湖下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