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一路向北，穿过成片落尽枝叶的林地，冬日的原野荒芜又安静。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连绵的乡野替代，我靠在车窗上，心底那点离别后的空落，也随着路途的拉长，一点点蔓延开来。
抵达老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熟悉的院落、老旧的街巷、邻里熟悉的寒暄，扑面而来的都是故乡的烟火气。父母早已在家等候，收拾好我的房间，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一桌，阖家团圆的氛围很浓，可我心底空缺的那一块，却始终填不满。
原来真正的分离焦虑，从来不是离别当下的不舍落泪。
是热闹落幕、尘埃落定后，习惯性转头，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的落空。
回到老家的这些天，日子过得缓慢又闲散。不用早起刷题，不用奔赴课堂，没有晚自习的灯火，没有并肩同行的朝夕，只剩下松弛又漫长的冬日闲暇。可越是安逸，我就越想念秋冬时节，和凯言朝夕相伴的日常。
我和他的焦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凯言的想念向来内敛克制。他不会频繁黏人刷屏，却会把细碎的关心揉进一整天的日常里。清晨准时发来早安，午后分享窗边的落日晚霞，夜里叮嘱我早点休息，事事稳妥温柔，情绪永远平稳安定，哪怕隔着距离，也依旧是我最踏实的底气。
而我的分离焦虑，要浓烈得多，也敏感得多。
是一种无声无息、无处不在的牵绊。我会习惯性摸向身边空着的床位，会下意识想转头和人说话，会看到好看的晚霞、好吃的小吃，第一时间就想分享给他，回过神才想起，我们隔着几百公里的山水，再也不能随时相见、随时并肩。
明明只是短暂别离，明明年后就能重逢，可心底的慌张与落空，总是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我每天的大半闲暇时光，都耗在和他的微信聊天里。
琐碎的日常毫无保留地分享，老家的冬日暖阳、街边的烟火小摊、家里的家常菜，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一一讲给他听。我像是借着屏幕里的文字、语音和画面，勉强维系着我们朝夕相伴的惯性，缓解心底汹涌的思念。
凯言永远耐心回应，字字温柔，从不会敷衍。我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他全部认真接住，偶尔分享他独处的日常，偶尔温柔安抚我的情绪，简简单单的文字，却能稳稳抚平我心底的不安。
临近过年的这几日，年味越来越浓。
街巷里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贴春联、备年货，街巷里人声鼎沸，处处都是迎新的热闹。周遭越是喧闹，我独处时的落差感就越强烈。热闹是所有人的，可我心里最惦记的人，不在身边。
夜里无聊时，我们会避开家人，悄悄打很久的语音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偶尔夹杂着微风与虫鸣，是他独居在家的安静氛围。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我碎碎念叨家常，偶尔轻声搭话，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柔，隔着屏幕落在耳边，像冬日里最柔软的暖风，稍稍弥补了不能相见的遗憾。
我能隐约察觉到，他也有藏不住的牵挂。只是他习惯隐忍，从不外露情绪，只会把想念化作细致的陪伴，不动声色地迁就着我所有的敏感与焦虑。
除夕前一天，四人组的小群彻底热闹了起来。
江若琳最先在群里刷屏，晒出满满一桌年货和新置办的新年小物件，叽叽喳喳分享过年的喜悦。江屹一如既往随性，偶尔冒泡调侃两句，偶尔发个红包活跃气氛，懒散又热闹。
我们四人在群里互相拜年、互送祝福，隔着屏幕打闹闲聊，弥补了假期不能相聚的遗憾。热闹的群聊冲淡了不少独处的落寞，也让我心底的焦虑稍稍缓和。
除夕当天，年味抵达顶峰。
白日里家家户户烟火升腾，贴对联、包饺子、备年夜饭，忙忙碌碌，暖意融融。夜幕降临后，满城烟花次第绽放，漆黑的夜空被绚烂的烟火点亮，此起彼伏的炮声响彻街巷，热闹非凡。
年夜饭过后，家人围坐闲谈，我悄悄躲进房间，第一时间拨通了凯言的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里撞进他温柔的眉眼。
他应该也是刚吃完年夜饭，穿着干净的居家卫衣，发丝柔软，眼底带着年末的松弛温柔。背景安安静静，没有喧闹的人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烟花声响，清冷又安稳。
“新年快乐。”我撑着下巴，看着屏幕里的他，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与思念。
“新年快乐，宝宝。”他对着镜头，轻轻弯起唇角，温柔落满眼底，“今天开心吗？”
“开心，就是有点想你。”
我没有刻意掩饰情绪，隔着屏幕的距离，终于敢坦然说出心底的牵挂。分离的这些天，所有的敏感、落空与惦念，在看见他眉眼的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凯言沉默两秒，镜头微微晃动，他应该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漫天烟花璀璨，光影斑驳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又绚烂。他对着镜头，声音轻缓又真挚：“我也想你。”
没有繁复的辞藻，简单四个字，却瞬间熨帖了我所有的分离焦虑。
我们就这么开着视频，静静靠在窗边，一起看漫天烟火盛放。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用刻意寒暄，哪怕隔着几百公里的山水，共享同一片夜空、同一场烟火，也像是彼此陪伴在身边。
烟花一次次升空、炸开、消散，绚烂夺目，岁岁年年，皆是如此。唯独今年，多了一份隔屏相望的温柔与期许。
零点跨年的瞬间，手机消息弹窗此起彼伏。
四人组的小群里祝福刷屏，红包不断跳转，热闹沸腾。我和凯言也默契地给对方发了新年红包，数额不算贵重，却是最真挚的新年期许。
他发来的红包备注很简单：岁岁平安，来年相见。
我看着那行小字，心底软软的，鼻尖微微发热。
这场跨越冬日的别离，这场藏在心底的分离焦虑，终究抵不过双向的奔赴与惦念。
烟火依旧盛大，年味依旧浓郁。
我们隔着山川晚风，隔着人间烟火，遥遥相望，默默相守。
所有短暂的分离与落空，所有辗转的思念与焦虑，都是在等一场开春后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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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分离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