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尹阳的街道上时，岑述正有些羡慕地盯着烤红薯的小摊。不过就算卖红薯的老爷子再怎么慈眉善目，他都不可能把红薯白送给一个不愿意付钱的小孩。
不远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岑述眯了下眼睛，只看见了那人的长头发。可能是某个来接学生的人吧，岑述如此想。
盯着烤红薯的摊子又看了片刻，岑述舔了舔嘴唇，打算转头就走。
“你就是岑述？”
在岑述磨磨蹭蹭的这一会里，那个人不知怎么的已经追了上来。
他开口的时候岑述意识到他比自己以为的要年轻很多，声音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岑述觉得他只有最多二十岁。
岑述很不礼貌地盯着他看。一张好看的脸，看起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就是看起来运气并不好，他又有些为此感到高兴。
“是，是我，你有事吗？”
长发男抬手拢了一下自己披散的头发，接着蓦地笑了。
“真没礼貌，不知道叫舅舅吗？”
半小时后岑述便和新鲜出炉的舅舅一起坐在了餐桌旁。他看见母亲的眼珠转来转去，然后喊他“既明”。
那他就是叫裴既明了，岑述想。
和这样的母亲坐在一起让岑述有些惭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爸妈最近怎么样？”
“年龄大了，身体不好。”
裴既明又笑了一下。明显带着讽刺的那种。
“你要是真的关心他们，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去？”
“我当时也劝他们，年龄大了就别再想着要孩子。”
母亲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冷淡，但她身上的酒味依旧浓烈得熏人。岑述理解了为什么裴既明看起来才刚成年，有些忐忑不安地看他。
然后裴既明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愠怒。他不知道是在对着谁说，“我很高兴这孩子不像你。”
“既明，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你不想去见见岑叙吗？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过得不太好。”
裴既明有些随意地说。岑述却忍不住想，母亲现在还没过三十七岁生日，那就是说……
“小叙吗？算了，我要去见他的话，他爸爸会不高兴……还是说，他终于……”
“回心转意，你是想说这个吧？没可能的。”
岑述觉得，裴既明大概会用扒拉自己的姿势去扒拉一只宠物，或者说，他在裴既明眼里和宠物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岑述稍微不舒服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他早早就和别人结了婚，而且婚姻美满幸福，你清楚，至于岑叙……当然是我，是我想着，这孩子或许会想见一见你。”
这孩子听起来有些滑稽。就算裴既明能以辈分说出这句话，可他却年轻到可笑。
他能比岑叙大多少岁？三岁？四岁？
“那算了，别惹了岑先生不高兴——你的腿呢？”
母亲撇了撇嘴，好像有些不太高兴。岑述没忍住，又转过去看了裴既明一眼。裴既明没有笑，神色变得很冷。
“吃完饭你就回去吧。钱我随后转过去，你不用担心。”
在母亲先走出去之后，裴既明拍了拍岑述的肩膀。岑述觉得裴既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平等的大人来对待，因此很喜欢。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找我。”
“那，没事呢？”
裴既明抬眼看了看岑述。岑述莫名有些紧张，但还是像个成年人一样绷着脸。
“当然可以。”
在追上母亲的时候岑述的心怦怦跳，仿佛是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但他随即又想起把头发拢到一侧的裴既明，心想，如果这个人是裴既明，那什么都无所谓。
何况，裴既明也是他的舅舅；尽管岑述知道，他和裴既明一点都不像。
“你可不能跟着他学，知道吗？”
母亲自顾自地说。
在接下来的絮叨里，裴既明像一个刚成年的花花公子——他才十八岁，岑述想，四年后，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会不会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岑述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可裴既明不会给人颐指气使的感觉，岑述也因此明白自己变不成裴既明。
“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记住了吗？”
岑述点了头，可心里全是裴既明。他想，他为什么不要信裴既明的话呢？他坐在轮椅上，态度却像在俯视所有人。他会很高兴有这么一个舅舅，并且想了一下外甥肖舅这个词。
他很讨厌母亲说他很像岑叙；但是如果，如果有朝一日别人夸他像裴既明的话，岑叙想，那他会很高兴。比今天晚上吃了顿好的还要高兴。
像岑叙有什么好的？母亲上次见到岑叙的时候，岑叙大概还只是个说不清话的小孩。
母亲能说自己像岑叙，无非是因为她更喜欢岑叙多一点。岑述避免了使用爱这个词，因为他没觉得母亲真的爱过他或者岑叙中的谁。
硬要说的话，她可能爱过那个岑先生。也姓岑，岑述想，或许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但他只是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心里叫了一句岑先生，又叫了一句裴先生。
裴先生……不，那是舅舅。他又叫了一声舅舅。
他回过神的时候，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岑述则按下台灯按钮，在灯下打开作业本。
上面的数字看起来像一堆乱跳的虫子，这让岑述跌回现实。可他随即又想到裴既明，心里庆幸母亲把自己的旧手机连带手机卡给了他。
他以前恨过母亲把手机卡给他，然后她的朋友还是打电话过来。这些朋友只会约着一起喝酒，似乎喝酒对他们来说是比呼吸更重要的事。
但他现在又很高兴，自己有这么一张手机卡，因而能和裴既明交换联系方式。
他现在也有充足的理由打这个电话，因为母亲的喋喋不休，也因为自己的惶恐不安——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惶恐，但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应该给裴既明打个电话。
“我妈妈今天一直在说岑叙和你的事。但她说得不太清楚……”
“你想知道？”
电话那边的裴既明声音很温柔。，却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是的，我想知道……”
“好孩子。”
岑述不知道为什么裴既明突然夸他。不过他知道自己正为此感到满足，也知道自己还想多听几句。
“你的外公外婆很难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孩，没想到后来又有了我。”
岑述轻轻地“哦”了一声，又问起另一个人。
“……那岑先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当时他已经订婚了。后来她从家里搬了出来，当时我三岁。”
那么，当时岑叙应该已经出生了，而岑述大概在那时候还是一个细胞——生物课上学过细胞，但岑述还是不太愿意相信，那个细胞种在别人体内的细胞是自己。
那他姓岑，他的父亲或许、大概、应该也是岑先生吧？
岑述沉默了下去。他能听见裴既明轻柔的呼吸。
“别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至于你母亲，我只能希望她能早点想明白……虽然，这不太可能。”
“我知道了。”
裴既明笑了下，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乖孩子”。
“你妈妈可能会计较电话费的事，以后你拨出去后直接挂断，我会拨回去的。”
岑述应了声“好”。
作业被岑述凌乱地丢在一旁，而在岑述心里，他已经成了一个可以知道秘密的大人——母亲，或者说，裴宝珠，隐瞒的那些过去终于浮现在尘埃下面，而岑述却又愣了下，即刻意识到下一件事。
他和裴既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裴既明并不真的是他的舅舅。
但裴既明在几个小时前曾经很温柔地坐在他旁边，刚刚也很有耐心地夸他——那他就是想当这个舅舅的，岑述试图这么告诉自己。
舅舅，岑述在心里叫了他一声。你是主动来做我的舅舅的，你本可以不过来找我。
裴宝珠：岑述的母亲，裴既明的父母过去领养的女儿
岑叙：岑述同父同母的哥哥，没有在裴宝珠身边长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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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