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雨
周蔚泽周蔚泽周蔚泽周蔚泽周蔚泽周蔚泽周蔚泽周蔚泽……我讨厌你。
——
饭香味扑鼻香,单雪摘了围裙尝了一口牛肉,烫得她几乎用牛肉在嘴里跳了一段舞,她一边挥着手给自己嘴巴扇风,一边得意洋洋心道自己的确有几分下厨房的才能,下辈子说不定还能当个厨师。
袁文静女士提着菜打开门,她把菜放到门口,然后一边换鞋一边感叹道:“雪雪你闻到了吗?也不知道是谁家做饭,做的这么香?不过没关系,妈妈待会儿能做的更香!”
单雪一听,乐得眉开眼笑,马上献宝一般捧着自己做的一盘菜,像一只小猫蹭到袁文静身边绕了一圈,“妈妈,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呀?”
袁文静动作一顿,“这是你的做呀?”
单雪要是长尾巴了,一定翘得高高的,她欢快地用筷子加了一块肉放进袁文静嘴里。
“那当然啦!”
接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袁文静的表情,道:“好不好吃,好不好吃呀?”
香味入口许久,袁文静笑着看着单雪,泪倒是先涌出来。单雪看不得她的眼泪,立刻瘪了嘴也想跟着她哭,慌张给袁文静找纸。
可袁文静没接纸,用力地抱住单雪哽咽道:“好吃的,我们家雪雪长大了,爸爸要是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单雪轻轻拍了拍袁文静的肩膀,柔声说:“放心吧妈妈,我也给爸爸留着位置呢了。”
餐桌上,各种菜肴令人垂涎欲滴,而桌子边上照常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这顿饭可让单雪找到了乐趣,连着好几天都看着手机视频教程学做新的菜,可能是她确实有饭灵根,竟然一次都没有翻过车。
这天她又在厨房捯饬,做糖醋丸子时忘记了料汁怎么调,打开手机一看,先跳出来的是Aaaaaa周蔚泽的消息。
——琉青市分别那天改的,她以为两人以后再也不会再见了。
Aaaaaa周蔚泽:【明天中午有时间吗?】
蝉蝉雪:【一直有的,怎么啦?】
Aaaaaa周蔚泽:【请你吃饭。】
单雪来了兴致。
【怎么会突然想请我吃饭?】
Aaaaaa周蔚泽:【还债。】
紧接着,他又把地址发给了她。
果然,单雪失落一瞬,周蔚泽就是不想和她有瓜葛,就是不想欠她,就是……不喜欢她而已。
不过,也没关系,周蔚泽又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了。
单雪总是很容易想开。
她轻轻哼着歌,继续做自己的糖醋丸子。
临出发的时候,袁文静让单雪走的时候拿一把伞,单雪看了看窗户外的天,阴得要滴出黑水,她还是选择听妈妈的话,随便拿了一把黑伞。
她的目光扫到一把蓝底白猫的伞。这把伞看起来仍旧非常新,自从周蔚泽给她后单雪一直细心保存着,几乎没有用过。
她看到这把伞的刹那,眼睛不由一弯,鬼使神差地也将这把伞拿在手中。
单雪端详着这把伞,伞上的好多好多神色各异的白猫,其中一只带着黑框眼镜的猫猫,古板的没有一丝笑容。
单雪忽然笑了:周蔚泽,你怎么在这里呀?这样阴的天,你拿伞了吗?
外面是一种闷热。
雷声轰隆轰隆藏在乌云之后,震得路上的小飞虫摇着翅膀乱飞,还没下雨倒先下了一场虫子雨。
单雪拍拍身上的小虫子,跺了跺脚才进了餐馆。
这个餐馆叫Solace,倒像是周蔚泽的品位,如同之前琉青的咖啡馆一般,静谧。
灯光依旧是昏黄的,只是不同于咖啡馆的暖,这里的到有一种莫名的寂寥。可能是因为每个餐桌之间都隔着很远,中间挡板用绿意盎然的绿萝隔开;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这个餐馆的人很少。
紧靠一面玻璃墙处有一个年轻的长发男人,他正抱着吉他坐在凳子上轻声弹唱。
单雪记得他,他是八中校园乐队的吉他手于松洋,也是周蔚泽的朋友。
他的嗓音没了校园时的青涩,多了一丝醇厚沙哑,唯一一样的是,他依旧唱的很好听。
他的嘴唇几乎要吻到麦克风上,似乎只有音乐才是他真正的恋人。
单雪没有打扰他,只是悄悄找了个地方坐下。
轰隆!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
闪电从于松洋身后的玻璃处滑过,随之一同扑到透亮的玻璃上的,还有豆大雨滴,攀附在上面,如一颗颗闪亮的星子。
天彻底乌黑,几乎比得上夜晚。狂风吹乱了柳枝,千万丝条在命运中随波逐舞,只是根还深深地抓牢地底,倒是令苍天汗颜。
单雪咳嗽半晌,慢慢蜷起手心。周蔚泽还没有来,他带伞了吗?淋雨了吗?
顺势发了一条消息,可玻璃上的星子变成流星划过去千万道,又附着新的星子,周蔚泽还是没有回。
“It's when your tongue tied
(正是此时你缄默无言)
It's when you can't hide
(正是此时你无处遁形)”
这条街一处巷子的尽头里,暴雨如瀑。地下还是未曾修缮的土路,路面上还有一些血,与水融合后,黏腥味直往鼻腔中蹿。
一道瘦削的身影蜷缩蹲在墙角,剧烈呼吸起伏之间尽是暴雨的湿冷。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像是痉挛一般,不受控制地在满是石子的地面磋磨,擦出一道道血痕。
脚边还米白纸包着的一小束鲜花,已经被泥水冲刷的看不清原来的色彩。
“周蔚泽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刘圆圆眼睛被大雨冲刷着睁不开,他拽着周蔚泽的袖子,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哭嚎。
一小时前,周蔚泽在去往Solace的最后一个街口看到了花店老板正在匆忙将摆在外面的鲜花搬入店里。他看了看天,至多十分钟便会下雨,花等不了,便帮着老板一同搬了花。
临走时,他看见了角落里生机勃勃的洋甘菊。不知怎么,他想到了单雪。
他情不自禁地弯了唇。
待回过神时,这束花已经抱到了怀里。
“刘圆圆你就是撒谎精,小偷!”
“胡说!我没偷你的手表!”
“别说他了,他就是没爸没妈才偷东西。”
“果然,没爸没妈没教养!”
周蔚泽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随着声音进入巷子中。
巷子深处,有十来个十几岁的孩子围着一个人踢打笑骂。他们太高了,挡住了中央的刘圆圆。
他被踢翻在地上,眼睛里有着狼崽一般的野性,爬起身挥着拳头就打回去。
“你还敢打人?”
下雨了。
先落下来的却不是雨,是几十只拳头。
刘圆圆嘴硬,骨头更硬,愣是一声没吭,只有一双眼睛,愤怒憎恨地瞪着他们,嘴里喊着:
“我有爸妈!我有爸妈!我有爸妈!”
雨水从额头处滑落,进入唇角,冰凉入骨。
怀里的花跌落在地上,碎成千万片带着香气的雨。周蔚泽大脑里骤然钻入一声嗡鸣。
——“要不是你,你妈怎么会死?”
——“都是因为你!害死了你妈,也害死了……”
就是你害死的,你活着做什么?死了算了,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好意思活在这个世上?怎么好意思?
要是死了就好了。
死了,
就好了……
周蔚泽几乎要站不住,喉间干涩,眼眶泛红,不知道冲着脑海里怨毒的咒骂声还是对眼前欺凌行为的愤怒,他怒吼:“滚!都滚开!”
世界安静了。
“快走快走,有人来了。”
那些小孩子停止了打骂,一窝蜂溜了。
雨越来越大,几乎淹没了周蔚泽的视线,身上有一种发烧一般的触觉,雨落在身上,是麻麻酥酥的痒和沉重,一切不属于身体本身的都显得存在感那么强。
他的眼泪随着雨一起流下。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为什么要哭,有什么资格哭。
你是装的吗?
你在装什么?
死了,一切都好了。
周蔚泽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根本听不见一旁刘圆圆撕心裂肺的呼唤声。
他只觉得,只有痛才能让心里好受一些;也只有痛,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You follow the words
(你循着那些话语)
You follow the words from the caves
(循着那洞穴传来的低语)”
十几首歌轮着唱,这首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他不会来了。
单雪笑着又一次拒绝了老板姐姐送来的甜品,她放下盯了许久的手机,上面仍然没有周蔚泽的消息。
她和于松洋打了个招呼,便撑着伞离开了。
里面的歌声仍然没有停:
“If I would dare
(若我仍有勇气)
If I could save you
(若我能将你救赎) ”
她抬眼看着伞的边缘落下的雨滴成串,像是谁的泪。
她伸出手,轻轻接住。
周蔚泽,我讨厌你。
单雪回望了一眼来的那条街,只有暴雨后的淅淅沥沥,没有一人。她失望地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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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夏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