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风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深市城郊的老厂区。
他和孟鹤疏背着书包，像往常出门自习一样，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比任何一次备考都要沉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地址纸条，那是他熬夜查了许久才找到的、十几年前外来务工人员最集中的片区。
老工厂早已经停产，红砖墙上爬满藤蔓，锈迹斑斑的管道横在半空，到处都是被时光遗忘的寂静。
他们沿着窄小的巷子挨家打听，拿着孟鹤疏手机里那张旧照片，问过看门的大爷，问过摆摊的阿姨，问过还住在老家属楼的住户。一次次摇头，一次次失望，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鹤疏的手心一直冒汗，指尖死死攥着衣角，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得紧张，再到近乎不安的沉默。
直到走到最角落的一间小卖铺，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
“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姓孟是吧？十几年前在这边工厂上班的。”
孟鹤疏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对！他叫孟明德，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板叹了口气，眼神沉了下去，语气慢得让人揪心：
“小伙子，你怕是白跑一趟了。他早不在了。”
一句话，像一块冰石狠狠砸进心口。
孟鹤疏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原本亮着期待的眼睛，一瞬间彻底暗了下去，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也猛地愣住，下意识伸手扶住孟鹤疏的胳膊，怕他站不稳。
“您……您说什么？”孟鹤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清醒，“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只是断了联系，怎么会……”
“不会错。”老板摇着头，语气惋惜，“当年工厂出意外，他为了救同事，没了的。那时候闹得挺大，厂里还给了补偿。只是他家里人一直没来领，听人说他和他老婆离婚了，我们都以为他没亲人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孟鹤疏耳边。
他不远千里来到深市，一边扛着高三的压力，一边藏着满心的期待，以为只要坚持找，就一定能见到那个记忆里模糊的身影。
他以为父亲是抛弃了家，是断了联系，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
却从没想过，真相会是永远错过。
孟鹤疏猛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原本挺直的背一点点垮了下来。他没哭出声，可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他站在一旁，心脏像被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轻轻把孟鹤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沉默陪着他。
夕阳把老厂区染成一片昏黄，夏蝉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凄凉。
他们一路没说话，默默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孟鹤疏靠在车窗上，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终于有一滴眼泪，无声地砸在了相片里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他找了大半年的父亲，盼了十几年的重逢。
最后换来的，是一句早已不在人世。
车窗外的深市依旧繁华热闹，可对孟鹤疏而言，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黄昏，彻底碎了。
他轻轻伸出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握住了孟鹤疏冰凉的手。
“我在。”
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却稳稳地，接住了他整个人崩塌陷落的世界。
从今以后，不用再寻找了。
从今以后，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