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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时眠醒来的时候,手搭在枕边,指尖刚好碰触到微凉的小盒。

那只木盒,昨晚他看了许久才舍得阖上,放在枕边离手最近的地方,比那园子的金盒子要珍贵的多。盒底有处被烛火烫过的焦痕,他拿起木盒,翻开盖子,药膏清苦的滋味儿窜了出来。

小指勾起一丝药,抹在虎口的伤处,“今日中午,你说的。”

“铛铛铛——”

“公子,我来送些吃食。”

时眠系好披风,“门没锁,进来吧。”

春生见着时眠穿戴的整齐,挠了挠头,说道:“公子,您这么匆忙,这日头还没到正中,时辰还早着,虽说天气泛了晴,怎么着也冷的厉害,您把这披肩搭紧了些。”

“不打紧,今日的风不似那几日寒冷,身上也上了药,还取了手炉,若是这点儿寒都禁不住,那身子才是真的坏透了。”

“公子,这还没到午时,您吃过饭再——”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没瞧见。”

“心里吃过了。”

春生被噎的没法再说什么,便不再继续问了,他跟着时眠这些年,很少看到自家公子因着谁这样,等不及的想见,忘尘师傅还是第一个,他想再问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合时宜,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公子,那我带些小点心,若是觉得饿了,还能垫垫胃,墨梅园离着小厨房不远,若是您有什么想吃的,我也能去做些。”

时眠点了点头,抬手把那木盒装进袖子里,推开门,今天已经完全放晴,阳光洒在院中,照在地面上,泛了层淡淡的金光,院角处的石榴树下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树干都有些歪斜。

他朝着墨梅园的方向走,青石板路却扫的干干净净。

那小径好走了很多。上次来的时候,雪水混合着冰壳子,走一步生怕摔上一脚,四处还有横斜出来的枯树枝子,现下里,都清理的干净。碎石被整齐地码放在路边,枯枝捆成捆靠在墙根。

他一路走一路看,这些痕迹都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扫雪、搬石、修篱笆、垫石板,江敛许是没睡觉,连夜忙活的,把这荒废了**年的园子一点点修整好了,嘴上说着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手上做的一样不落。

时眠走到墨梅园门口,停住了。他抬头看那块褪色的匾额,上次来的时候漆色已经蚀得认不出字,现在匾额还在,还是旧的样子,但匾额下面的门框上新换了一根木头。颜色不一样,旧的是暗灰的,新的是浅褐的,没上漆,只是刨平了。

门口日晷的影子离正午还差好一截,来的太早,但他不在乎,只是推开了园门,跨过门槛。

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数十株老梅,虬枝铁干,花色浓紫近黑,蕊心一点素白,远远望去像是纸上未干的水墨。风吹过花枝簌簌地摇,几片墨紫的花瓣离了蒂,在风里打着旋落进寒碧池中,黑黢黢地浮在云天倒影里。

那棵最粗的老梅树下,垫了一块青石板,方正的一整块,还是新的。

时眠站在树下,想起昨日忘忧说的,师兄把碎石搬开了,重新换了块平整的,怕谁看花的时候,入了迷,再陷泥里,到时候受了风寒,可是麻烦。

他忽然想起来。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来西山寺,那时候寺里香火还盛,父亲带他来进香,他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跑到了这墨梅园。

那时候梅花也开着,没有现在这么高,他伸手就能够到。他折了一枝,跑回去送给父亲,父亲说,梅花的枝不能折,折了来年就不开花了。他把那枝梅花插在寺里香炉边上,合十许了个愿。

当时许的愿是什么,过了这么久早就忘记了。但那年的新年愿望,他在红纸上本是写了三个人的名字,父亲、母亲,还有自己。红纸多出来一份,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添上江敛,希望他岁岁平安,日日欢喜。

本是来年还有愿望,希望江敛健康开心之类,却是再没机会来这里许愿。

时眠看着梅树入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时施主。”

时眠转身,江敛就站在梅园门口,今日他没背着竹篓,手里也没什么东西,是空手来的。

“让你久等了。”

“你没迟,是我来太早了。”

风穿堂而来,从院墙的缝隙处吹进来,枝头熟透了的梅花瓣被卷起,落在时眠的肩上,挂在江敛的袖口,江敛看了一眼那花瓣,并没有拂去。

“江敛。”

“施主,西山寺中只有忘尘,并无……”

“你听我说完,上次墨梅园中,也是这里,你叫过我时眠,自打十年前,我便隐去了姓名,只有春生和我师傅知道我的本名,在外别人都唤我怀信,你叫了,现在却又说没有江敛。”

“……那只是一时失言罢了。”

“你失言的时候太多了,”时眠朝着前面走了几步,“你说你是忘尘,却忘不了尘世的俗事,你说红绳只是忘了剪,还说金银皆为俗物,但你还是留着。甚至只因我来了一次这院子,你把这园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石板上的墨梅花瓣,拈在指尖。花瓣薄而韧,边缘微微卷曲。

“这园子荒废了**年,你从前不修,我来了,你连夜都要把它修好,你修它做什么?”

“出家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

江敛的话没说完,就被时眠打断了,他深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手指指尖掐着掌心。

“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你修缮园子,是因为我说想看梅花;你垫着石板,是因为怕我陷进泥里;你连夜做药膏,是因为我身上有伤;你在佛堂跪着不敲木鱼,忘忧说你没做晚课,是因为我的马车摔下了山崖,你太怕了。”

“施主。”

“你看着我,江敛,我们之间当真生分到这种地步?”

江敛没有回答。

“那你让忘忧送来的汤药和药膏算是什么?”

“施主,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天寒地冻,大雪纷飞,若是生了病,很难受,这就是日常关心罢了。”

时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只木盒。他把它拿出来,翻过来,底面朝上。

“日常关心,不会在盒底刻字,虽说这盒子已经烧过,但目字旁还在。”

他把木盒塞进江敛手中,转身走了几步,停在那棵老梅下。树干上那道斧痕还在,结了墨黑的痂。痂旁那条新枝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寸许,枝头花苞裂开一线,露出更深的紫。

“既然你说只有忘尘,那我也说几句。”他背对着江敛,手扶在粗糙的树皮上。

“那年分别之后,拐子说,早就有人盯上了时家,若不是我生的俊俏,对方也根本不会买了我进戏班子,师傅人不错,但脾气燥,他的烟杆敲在我脊梁骨上,敲一下说一句,记住,你不是时家少爷,你就是个下九流的戏子,贱命一条”

“我忍了。下腰、练功、吊嗓,哭完了继续练,练完了继续哭。你知道我靠什么撑过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江敛。

“活着,活着来找你。”

江敛矗立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终于红了。成了畅春园头牌,千金难求一曲。我红了第一件事不是置宅子,不是置行头,是打听你的下落,可如今呢?”

时眠往前走了一步。

“如今物是人非,你站在我面前,说你叫忘尘。”

梅花瓣沙沙地响。

江敛站在梅花影里。他的脸被花枝投下的暗影遮了一半,半明半暗。手里那盒底面的字被他的指腹遮住了,但他握着木盒的手在收紧,紧得指节微微发白。

“……人生际遇,谁也没法控制,施主此生只是有此一劫。过了,就好了。”

“你管我叫劫。”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说我是劫,那你是什么。”时眠看着他。

“你说你是忘尘,你忘了什么。这些年一个人守在这破庙里,修香炉烫了手,大雪天炭不够烧,发了烧没人管,你在磨你自己。你磨了十年还没磨够,我来了,你还磨。”

江敛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但他握木盒的手没有松开。时眠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见他身上冷灰和旧木头的气味。

“后山塌了路,你以后慢慢修,不急。梅花谢了来年还会再开,也不急。但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去。

“你什么时候好。”

江敛见着时眠,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天色不早了,午后还得准备明日的粥点,虽然西山寺荒废许久,但腊八的礼俗还是得有,禅房的被褥也得趁着天气还好,晾晒一番,才能去了湿气。”

“施主,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贫僧去忙了。”

“……你去吧。”

江敛放下手,将木盒无声地放在老梅树下的青石板上,转身走过寒碧池,绕过那丛石灯,步子在园门口顿了一顿,然后,没有回头。

时眠站在树下,等他走远了才弯下腰去。他把木盒捡起来,翻到底面,手指摸过那个“时”字的刻痕,极浅极细,用了些心思,怕是刻的太深弄坏了底板木头。

他忽然笑了。

“十年磨一剑,”他对着空荡荡的园子轻声说,“磨你的心,比磨戏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