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精神病院，特护病区。
这里没有冰冷的铁窗，只有淡粉色的墙壁和随处可见的软包防撞条。空气中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淡淡的薰衣草香氛。
舒念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舒余买给她的草莓牛奶盒。一位年长的女心理医生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婴儿。
“念念，你看，小熊受伤了，它很害怕，你能帮它包扎一下吗？”
舒念的目光在医生和布娃娃之间游移，许久，她伸出了缠着纱布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布娃娃的头。
“不疼……”她低声喃喃，“念念也不疼。”
隔着单向玻璃，舒余死死地盯着这一幕。他的双手撑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透过目光传递给里面的女孩。
“我们会用最好的方案，给她最温和的治疗。”站在舒余身后的祁阳，递给他一支烟，低声说道，“这里是私立医院，林家的手伸不进来。我动用了我的退伍战友关系，这里的院长欠我一条命。”
舒余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
“祁哥，”舒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好了，忘了我怎么办？”
祁阳心头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忘了也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在阳光下笑，这就够了。这不就是你拼了命想要换来的结果吗？”
舒余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终于不再瑟瑟发抖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是啊，只要她活着。”
……
与此同时，A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林父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铁青，面前的茶杯已经被他摔碎在地。
“局长！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林父指着桌上的文件，咆哮道，“我的儿子死了！被人像杀猪一样捅死了！你们不去抓那个疯子，反而把那个疯子的妹妹送进了最好的医院？还要我配合调查？你们是不是收了黑钱！”
局长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刑侦支队转过来的绝密档案。
那份档案，是祁阳昨晚冒死送回来的。
“林先生，请你冷静。”局长站起身，将那份档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是我们在舒余的住所找到的证据。还有法医科刚刚出具的补充报告。”
林父瞥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档案袋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关于林俊杰涉嫌□□、非法拘禁致人重伤的初步调查报告》。
“这……这是什么意思？”林父的声音开始颤抖。
“意思是，林俊杰的死，在法律定性上，极有可能被认定为‘激情杀人’甚至是‘防卫过当’，而非预谋谋杀。”局长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儿子五年前诱拐并长期囚禁、性侵未成年少女舒念，导致受害人精神失常，身体多处重伤。舒余作为受害人的亲哥哥，在目睹妹妹惨状后情绪失控行凶。”
“你胡说！我儿子是受害者！”林父猛地站起来，试图抢夺文件。
“是不是胡说，法医的鉴定报告说了算，监控录像说了算！”局长厉声喝道，“林先生，现在的舆论风向变了。媒体已经曝光了林俊杰生前的部分劣迹，现在全网都在同情舒家兄妹，骂林家是‘恶魔世家’。如果你现在还要阻挠办案，甚至试图掩盖真相，那么，我不介意把这份档案公之于众，让你死去的儿子背上‘□□犯’的骂名，让林家百世不得翻身！”
林父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在铁一般的证据和汹涌的民意面前，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那……那你们想怎么样？”林父颓然地跌回沙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撤销对警方的施压，承认林俊杰的过错，并向舒念进行巨额民事赔偿。”局长冷冷地开出了条件，“这是林家唯一的生路。”
……
黄昏，精神病院外的长椅上。
祁阳挂断了局长的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搞定了？”舒余坐在他身边，手里依然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
“搞定了。”祁阳转过头，看着舒余，“林家松口了。他们承认了林俊杰的罪行，并且承诺会支付舒念所有的治疗费用，直到她康复。作为交换，检方会考虑你的自首情节和被害人的重大过错，为你争取减刑。”
舒余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真好啊……”舒余抹了一把脸，看着天边的晚霞，“祁哥，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杀了林俊杰之后，就带着念念去海边。买两瓶农药，一起喝下去。那样就不疼了，也不饿了。”
祁阳的心猛地揪紧，他一把抓住舒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舒余！你给我听着！你妹妹还活着，她在里面接受治疗，她还有未来！你如果死了，谁来看她好起来的样子？谁来替她挡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
舒余看着祁阳焦急的样子，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感激。
“祁哥，谢谢你。”舒余轻声说道，“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怪物。”
祁阳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舒余嘴里的那支烟。
“抽完这支烟，我们就回去。”祁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你是嫌疑人，我是警察。虽然林家松口了，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不过你放心，我会盯着，没人能动你妹妹一根汗毛。”
舒余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病房的方向，那里，舒念正笨拙地给布娃娃包扎伤口，夕阳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
“好。”舒余掐灭了烟头，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我跟你回去。我要活着，我要看着念念好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回警车的路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虽然前路依然荆棘密布，虽然等待舒余的可能是漫长的牢狱生涯，但此刻，他们的脚步却无比轻盈。
因为他们知道，最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在那座白色的塔楼里，一朵枯萎的花，正在努力地重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