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在天飘了不知道多久,猴子终于憋不住了。
他瘸着腿往前蹭了半步,跟唐僧并排,侧头看了一眼师父那张端着的脸,又收回目光,盯着前头的云:“师父,八戒咋办?”
唐僧没看他,禅杖换到右手,左手拢了拢袖口,把裂痕遮得更严实了一些:“掉下去了。”
悟空暗骂一句老秃驴,咬着后槽牙:“我知道掉下去了。掉哪儿了?”
唐僧沉默了几息:“怀麓谷。”
悟空眼巴巴的等下句,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扭头又看了唐僧一眼:“然后呢?你可急死我了。”
“有人在底下接住了他。”
悟空皱眉:“谁?”
唐僧没回答。
悟空瞪着眼睛:“啊!?”
“放心吧!八戒是福将,自有一番大造化。”唐僧语气还是不急不躁,但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现在我们怎么办?”
“从长计议!”
悟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师父今天说话的节奏跟平时大不一样。
平时唐僧说话总爱绕弯子,今天干净得像赶路的人不废话。
他没再追问,只是心里暗想,老秃驴又受刺激了。难不成碰到了脏东西?想到这里,悟空打了个冷颤。拖着棍子走到了唐僧的身后,做了一个打他脑袋的假动作。
悟空突然感觉腿上一阵剧痛,疼得呲牙咧嘴的弯腰去捂伤口。
唐僧摇了摇头,拿起佛珠,默默念起了《莲花愈身决》,咒语化作一朵朵金色的莲花,轻轻飘向悟空的伤口。
师徒俩就这么飘向了长安城。
怀麓谷底,八戒干完活坐在村口石头上喝水,喝了半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远处的山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孩们这会儿没跟来,槐树底下空空荡荡的,狸奴不在。他一个人坐着,安静得不太像他。水碗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呆滞,不知道是在看山壁上的松柏,还是看更远的地方。
他在想高小姐。
大豕那个人狠是狠,但对高小姐是真温柔。他在贵宾洞外看过大豕看她的眼神,那眼神,柔情似水啊!
这段时间他不在,大豕要是天天往贵宾洞送点礼物,说些暖心话啥的!高小姐会不会被焐热了?她的腿已经好了,她也不需要凝灵子了。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凑齐了九颗凝灵子,结果人家腿已经自己好了。她要是真变了心……八戒低头看了看碗里晃动的水面,映射出他的那张猪脸。立马又自信了起来!喃喃道:“不会的,我这么帅!”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噜声,拐了个弯又咽回去了。
八戒扭头一看,老睡仙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的石头上坐着,酒葫芦搁在膝盖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口水,睡得正香。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八戒被这呼噜声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
老睡仙的呼噜忽然停了,半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八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水碗,哼了一声:“喝水……有什么劲……”
他从膝盖上摸起酒葫芦,往八戒那边递了递。八戒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他拔开塞子闻了一下,酒气冲鼻子,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辣得他龇牙咧嘴。老睡仙半睁着眼睛看着他,这是一头有趣的猪。
八戒咽下那口酒,酒气从喉咙里烧到胃里。他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看看那九颗凝灵子还在不在。
这九颗凝灵子费了那么多力气,扔了可惜,放着也没用。
他盯着掌心里的凝灵子看了好一会儿,红彤彤的,像樱桃。反正酒也算是无根水了。
八戒心一横,拿起老睡仙的酒葫芦,把九颗凝灵子一股脑丢进了嘴里,一仰脖子,灌了一口酒,生生吞了下去。
嗓子眼火烧火燎的,他皱着眉又灌了一口酒,辣得他直吸气,吐着舌头,大口喘着粗气。
老睡仙半睁着眼睛看到这一幕,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然后他慢吞吞地抬起手,迷迷糊糊地往村口广场的方向指了指,又开始打呼噜了。
八戒顺着老睡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广场中间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面刻满了图腾纹路,红色的,像血的颜色,这么多年了还没褪去。
他之前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没细看,以为就是村里的一件老物件。现在老睡仙迷迷糊糊地指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石柱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酒葫芦放回老睡仙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广场那边走去。
走到石柱前,他正打量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感觉一阵热浪从胸口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深处翻了个身。
八戒心想:俺老猪酒量还可以啊?不至于这点酒就醉了吧!不对,这不是醉酒的感觉,坏了,是凝灵子。
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沿着经脉往外冲,涨得他浑身发烫。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了回去,怕伤及村民。
但力量的余威已经泄了出去,整个怀麓谷猛地一阵晃动,惊起了林间的鸟儿,远处传来几户人家瓦罐落地的声响。
面前石柱被震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个暗格的边缘。
八戒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股力量还在他身体里翻涌,只是暂时被他按住了。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泄出去了多少,但他能感觉到,那九颗凝灵子正在他体内重新排列,像一条还在寻找河床的暗流,还在寻找自己能流经的方向。
对面石柱裂缝里的暗格还敞着口,他没有立刻动。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老睡仙还在石头上打呼噜,像是刚才那阵晃动跟他没关系。小孩们从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大人正把倒了的竹筐扶起来。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八戒转回头,石柱裂口边缘的石屑还在往下掉,暗格露出一小截。
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装了什么。他蹲下来,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东西。凉的。像是一块卷起来的皮子,或者是什么兽皮叠成的卷轴。
他没有拉出来,只摸了一下那个触感,心想还是不要动的好。别再给这里带来什么灾祸。
他收回了手,在地上捡起了几个散落的石块。塞住了那道裂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往村口走了回去。
他走了几步,感觉那股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像一口井里的水正在向上翻涌,找不到出口,只能沿着井壁往复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浪重新压住,然后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坐着的那块青石上,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坐了下来,等着它自己平静下去。
而在他身后,那道裂缝里的暗格还在安静地等着,在它被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怀麓谷接连不断地发生小震动。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深更半夜忽然晃一下,把村里的鸡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村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地动,后来发现只有震感,没有开裂、没有落石、没有塌方,只是地面微微颤几下就停了。有人说是谷底那条老龙脉在翻身,有人说是山神在打哈欠,没人往八戒身上想。
只有狸奴,每次震动之后都会在村里转一圈,眼神扫过八戒坐着的方向,然后移开。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八戒自己知道。吞下去的九颗凝灵子没有安静下来,它们在他身体里持续涌动着,像一条还没有找到出路的暗流。
他每一次压制都需要比上一次多费几分力气。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七天傍晚,震动比以往来得更猛,他正蹲在井边打水,忽然一阵热浪毫无征兆地冲出来,他一掌按在井沿上才稳住身形。
等那阵余波退去之后,低头一看,井沿的石壁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水面上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把水桶放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狸奴站在巷口,靠在墙边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狸奴先开口了:“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八戒觉得这姑娘脾气虽然臭了点儿,但是心肠不坏,索性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狸奴。
当然保留了一些。比如,寻丹的目的和经过。
狸奴站在那里,双手抱着膀子。八戒虽然不说。她其实也能猜的到,唉!好羡慕高姐姐,遇到这么一个痴心的好男人。
她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松开抱着的手臂。她抬起头来,思虑再三,说了句:“跟我走。”
她没有解释去哪里,转身朝谷底深处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石缝走去。
八戒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她不会把我卖了吧?但是心里立刻释然,她向来都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于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穿过那道石缝,越走越深,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
石壁上渗出的水汽越来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那气息似曾相识。远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滚动。
狸奴没有回头,只在前头带路。那条路走了很久,久到八戒感觉不到自己还在怀麓谷的范围内了。
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晶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条被藏在岩石深处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