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各处已经备好了过节的物件,椒房殿那边挂了新灯,廊下铺了厚毯。刘功也在承明殿设了宴,宗室、朝臣都要赴宴,就连素来被宫中众人冷落的刘琏,也如期收到了宫中递来的精致宴帖。
“时间倒是快,本宫记得你刚入宫那会还是盛夏,转眼萧瑟秋风过尽,今日就已是冬至了。”
郑荷华站在案边,正在替她整理书卷:“是呢,殿下可别忘记了,今日要去承明殿赴宴,时辰将近了。”
“赴宴的衣裳备好了吗。”
“早已备妥了。”郑荷华语气温柔,“殿下那件青灰暗纹夹袍,奴婢前几日细细清洗熨烫,最合今日宴饮场合。”
说罢,她轻步走到殿中衣架旁,抬手取下挂得整齐的夹袍,又折返走到刘琏面前,微微俯身,静待她起身。
刘琏乖乖地站起身,任由郑荷华抬手为她穿衣系带。
女人的指尖纤细柔软,轻轻绕过她的腰侧,一丝不苟地系好衣襟系带,又抬手细细抚平褶皱,规整好衣领,动作轻柔又认真。
末了,她微微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片刻,眉眼带笑:“好啦,仪容规整,殿下该出门赴宴了。”
谁承想,临到出门之际,方才还安然顺从的刘琏,忽然闹起了孩子气的小脾气。她敛了神色,懒懒垂眸:“本宫不去了。”
郑荷华愣了一瞬,眼底带着几分诧异:“殿下?”
“年年都是一样的宴席,也没什么意思。年年如此,去不去,又有什么分别。”
郑荷华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哪里是宴席无趣,不过是岁岁看人眼色、逢场作戏,久了便心生疲惫。
她看穿了她藏着的孩子心性,却不戳破,只顺着她的话温柔哄劝:“殿下,宫中宴帖已然递遍,诸位宗亲朝臣皆已知晓您会赴宴。若是临时缺席,旁人定会无端揣测,平白生出是非。”
刘琏懒懒靠在椅背上,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执拗:“起疑便起疑。”
“殿下聪慧通透,怎会不懂其中利害?陛下本就时时试探于您,您此时缺席,恰好便递了把柄到旁人手中,徒增事端,得不偿失。”
郑荷华站在她面前,含笑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刘琏率先移开了目光。
“本宫知道。”
“那殿下就更该去啦。只有去了,才能堵上悠悠众口。更何况,今日有奴婢陪着您呢。”
刘琏闻言,眸光微亮,带着几分依赖看向她:“那你全程跟着本宫,不许离开。”
郑荷华点头称是,然后又哄上了许久,终于哄得她愿意起身出门赴宴。
两个人走在宫道上,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瑟瑟发抖,也吹得刘琏腰间的铃铛轻轻响了好几声,无端添了几分寂寥,好不应景。
一路行至承明殿门口之时,宴席恰好即将开始了,里面已经传来了乐声。
刘琏停下,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
郑荷华将早已备好的暖手壶递到她面前。刘琏伸手接过,掌心触到融融暖意,稍一停留,又轻轻递了回去,语气温和:“本宫不惧这点寒意,你拿着用,仔细受凉。”
然后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进了承明殿。
殿中已经来了不少人,宗室子弟分列两侧,朝臣站在下面。刘功坐在正中,皇后坐在他身侧,唯独不见太子瑚的身影。
片刻之后,冬至盛宴正式开启。刘功抬手示意,众人举杯便举杯迎合。
刘琏也跟着举杯,跟着抿了一口。
刘琏随众抬手举杯,浅尝辄止。
无人知晓,她酒爵之中,从来都不是烈酒,而是温凉适口的清水。
是郑荷华总将她当做需要呵护的孩童,自那次之后,都会提前悄悄换掉她爵中烈酒,不许她沾染半分酒意。
可刘琏心底清楚,郑荷华终究是低估了她。皇室子弟自幼便习酒练度,她素来不喜饮酒,却也绝非不胜酒力,酒量远比郑荷华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思及此处,她再次端起酒爵,浅浅抿了一口微凉的清水,心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无奈。
宴席过半,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是椒房殿的乳娘,抱着太子瑚进来了。他才几个月大,裹在锦缎里,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乳娘走到殿中,抱着太子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皇后见状,缓缓起身,步履温婉走上前,从乳娘怀中轻轻接过太子,抱在怀中温柔逗弄,眉眼间尽是母性温柔。刘功坐在御座之上,静静望着妻儿,眼底漾开极少显露的、真切温和的笑意。
“抱过来。”
皇后又抱着太子瑚走到御座前。刘功伸手逗了逗他的脸,他睁着眼睛看着刘功,忽然咧开嘴笑了。
刘功心头大悦,伸手将太子瑚从皇后怀里接过来,安置在自己膝上。太子瑚坐在刘功膝上,小手抓着他的玉带,抓得紧紧的。
殿中的宗室子弟和朝臣见状,纷纷俯首称赞。人人皆夸赞太子殿下眉眼气度酷似陛下,天资不凡、命格贵重,来日必定执掌山河、成就大业。
殿中一片奉承声,几乎要将一个尚在襁褓、懵懂无知的婴孩,吹捧成举世无双的天赐麒麟儿。
可他分明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
刘琏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正思索着,太子瑚忽然哭了起来,声音越哭越大,小脸涨得通红。
皇后连忙从刘功怀里把太子瑚接过来,抱在怀里细细安抚,可收效甚微。
“怕是饿了。”于是皇后转头吩咐乳娘,“抱下去喂奶吧。”
太子瑚的哭声随着乳娘渐渐远了,殿中逐渐恢复了歌舞升平之景。
可刘琏的心神,却久久未能收回。望着乳娘抱婴离去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好奇。
她小时候这样哭的时候,郑荷华是不是也是如此这般抱着她下去喝奶。
她幼时哭闹不休、懵懂任性之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被郑荷华小心翼翼抱在怀中,耐心安抚、细心照料?
那时候的郑荷华,是如何哄她、如何喂她的?年岁久远,幼时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竟半点印象也无。
思绪纷乱间,脑海深处忽然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幕清晰至极的画面,鲜活滚烫,直直撞入心底。
年少纤细的郑荷华静坐榻边,褪去了平日规整严谨的宫装领口,衣襟松松垮垮滑落,随意敞着大半,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以及一片肌理剔透的锁骨,肌肤莹润如玉,暧昧又撩人。
尚且稚嫩的自己,正贴在她温热的怀抱里,小口小口汲取着凸起的暖意。
郑荷华的一只手轻轻稳稳环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抚着。动作温柔缱绻,满是宠溺安抚,将所有的温柔耐心,尽数给了怀中懵懂孩童。
那画面太过旖旎,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过分,层层叠叠撞进刘琏心底,烫得她心神震颤。
她心头大乱,慌忙端起面前的酒爵,猛地仰头抿了一大口清水,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慌乱。随即火速垂首,生怕旁人窥见自己满脸绯红的窘迫模样。
她怎么会凭空臆想出这般旖旎勾人的画面?这般荒唐纷乱的念头,简直不该出现在心底。
刘琏指尖紧紧攥住冰凉的酒爵,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又羞又乱,纷乱的思绪反复拉扯,脸上的热度只增不减,烫得人心头发紧。
自始至终静立在刘琏身后、时刻默默留意她状态的郑荷华,第一时间察觉了她的异样。见她身形紧绷,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淡然自持,急忙上前关切。
“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骤然贴近的温柔嗓音,猝不及防打断了刘琏纷乱的遐想。
刘琏心头一惊,猛地抬头,咫尺之间,便是郑荷华清秀温婉的眉眼。此刻正认认真真凝望着自己,眼底的关切纯粹又真挚,不带半分杂质。
近距离的对视,瞬间让方才脑海中旖旎的画面再度翻涌上来,与眼前纯粹温柔的人重重重叠。
刘琏脸颊热度更盛,下意识微微往后靠去,拉开一丝距离,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干涩:“没、没事。”
“可是殿下脸很红,看着很是不妥。”
“殿内太热了。”刘琏赶忙垂下眼,不敢看她,“本宫觉得热得慌。”
郑荷华闻言,下意识抬眸扫了一眼殿中燃烧的炭盆。殿内暖意适中,只算暖和,绝非闷热燥热之地,根本不至于让人面色通红、心神不宁。
可她素来信她,只好顺着她的话安抚,语气轻柔:“那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快结束了。”
刘琏含糊地应了一声,郑荷华见她不愿多言,便乖乖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不再多问打扰,只依旧默默守在她身后,时刻留意她的状态。
刘琏脸上的滚烫迟迟不散,心底又羞又乱,满心都盼着郑荷华什么都没看穿、什么都未察觉。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与别扭,她悄悄偏过头,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
身后的郑荷华身姿端挺、仪态规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神色平静淡然,眉眼温婉端正,是最规矩不过的宫人模样,全然没有半分异样,不疑有他。
察觉到刘琏偷偷望来的视线,郑荷华微微抬眸,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温和又安稳,无声安抚着她所有的局促不安。
刘琏心头一颤,火速收回目光,可方才脑海中那幕旖旎画面,却再次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清晰无比。
眼前端正自持、温柔乖巧的郑荷华,和记忆里衣襟半敞哄她的身影,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
刘琏心底又羞又恼,羞自己胡思乱想、心生旖旎杂念,恼郑荷华全然懵懂无知,丝毫不知自己已然乱了她的心神。她只能死死垂着脑袋,极力掩去所有的羞赧与慌乱。
正当她心绪纷乱、无处安放之际,一道不怀好意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打破了她片刻的怔忪。
淮南王世子刘玮端着酒爵缓步走来,身姿矜傲,眉眼倨傲。他是淮南王嫡长子,素来眼高于顶、骄纵跋扈,在都城宗室子弟中向来目中无人,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遑论是无权无势、备受冷落的废储刘琏。
他穿着一身锦缎华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此刻的他正端着酒爵,站在刘琏面前,脸上挂着不知真假的笑。
“齐王殿下,我敬你一杯。”
刘琏此刻心绪纷乱,全然无心应付旁人的虚与委蛇,只随意端起酒爵,浅浅抿了一口,只盼他速速离去。
可惜刘玮没有如她的愿。
“早前听闻,殿下于骑射大会上失手失仪,我虽未亲见,却也略有耳闻,实在佩服至极。”他语气暗含讥讽,字字带着嘲弄,“改日晚辈定当登门,好好向殿下讨教一番骑射技艺。
他话音落下,殿侧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也不知道谁在说:“若是我,断然不敢再来这般抛头露面。”
满殿人心知肚明,刘玮这是当众挑衅。可人人都隔岸观火,默默沦为帮凶,看着她当众难堪。
刘琏心底一片寒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了然的微笑,又端着酒爵抿了一口,然后她放下酒爵,抬起眼,看着刘玮。
“世子,你方才说你敬本宫一杯。”
刘玮面露得意回道:“是。”
“你敬本宫,本宫喝了,礼数便到了。”刘琏看着他,“世子说得对,本宫近年疏于骑射,技艺生疏,确实略有贻笑大方之处。但不知世子今年,可曾亲自下场参赛?本宫那日立于赛场,却未曾见世子身影。”
刘玮脸色骤然一僵,瞬间语塞。
他去年骑射大会发挥拙劣、排名垫底,被淮南王严厉斥责,今年索性心虚称病,避赛不出,此事本就是他心底隐秘的难堪与痛处。此刻被刘琏一语戳破,当众揭短,瞬间颜面尽失,窘迫得无地自容。
刘琏眉眼依旧温和清淡,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逐客之意分明:“世子若是别无他事,本宫想安静用膳,不便应酬。”
刘玮面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气,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一甩袖,愤然转身离去。他步履仓促,却并未返回自己的席位,而是径直朝着正中御座的方向走去。
刘琏眸光淡淡,心底了然。这般心胸狭隘、受不得半分委屈的性子,定然是去向刘功告状诉苦,搬弄是非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御座上传来帝王沉缓的声响:“齐王。”
刘琏从容放下手中筷子,起身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陛下。”
“齐王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十岁。”
“十岁了,也不小了。”
“朕记得姐姐从前也爱带着你赴宴,她抱着你坐在朕旁边,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比桌沿的高度,“你话多,问东问西,问得朕头疼。”
他说的“姐姐”,便是刘琏失踪的母皇。
一语落罢,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满堂宾客无人敢出声,呼吸皆放得极轻。谁都听得出来,这看似追忆往昔的温和话语,字字句句都是敲打。
刘琏始终垂首躬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凉得人心头发僵。
刘功的意思是,一个手无实权、无依无靠的废储,当众折辱当朝重臣宗亲之子,若是日后朝堂生乱、宗室失和,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羔羊,任人拿捏、任人舍弃。
死寂沉沉的殿中,唯有皇后温柔出声,悄然打破僵局。
她坐在刘功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菜,轻声道:“陛下,这道炙羊肉凉了,臣妾让人换一碟热的。”说完便转头吩咐身后的宫人,将那碟炙羊肉端走。
皇后又看向刘功,轻声道:“陛下今日光顾着喝酒,都还没用几箸菜,让臣妾来给陛下布菜。”
她从容自然地夹起一箸佳肴,轻轻放入刘功碟中,神色温婉平和,仿佛方才的僵局从未发生。
刘功本也无意继续苛责施压,便顺着皇后的台阶顺势接过,颔首用膳,转头安抚身旁愤愤不平的刘玮,聊起朝堂琐事。
紧绷凝滞的殿内气氛,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歌舞升平、笑语喧哗的热闹再度回归。
可刘琏心底的寒凉,却丝毫未散。那无形的权衡、冰冷的敲打、世人的冷眼,层层叠叠裹住她,让她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底。
就在这个时候,郑荷华轻步走到她身侧,缓缓跪坐于席前,身姿温顺妥帖。她自然从容地拿起案上酒壶,为刘琏细细斟满一杯清水,动作轻柔规整,不见半分局促。
斟罢水,她并未即刻起身退下,反而微微俯身,凑近刘琏耳畔。此时喧闹的承明殿人声鼎沸,她刻意放轻了所有气息,只为将最温柔细碎的话语,独独送到刘琏一人耳中。
“殿下,莫怕。”
热气拂过刘琏的耳廓,温温的,软软的,似乎也安抚了刘琏冰冷的心。
“陛下今日说的这些话,是给世子听的。殿下当面给了世子难堪,所以他要世子知道,他敲打过殿下了。只是做个样子,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见身侧之人依旧沉默垂首,郑荷华便再度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嗓音柔得近乎呢喃,裹着极致的偏爱,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褶皱。
“何况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殿下今日已经应对得很好了。分明是那世子先挑衅,殿下才回击的。”
“旁人只看殿下落魄失势、任人欺凌,可在奴婢心底,殿下从来都只是隐忍又勇敢。您从不惹事,却也从不畏事,受了委屈便堂堂正正回击,这般模样,最是好看,最是难得。殿下在奴婢这里,永远无需逞强,永远是最乖的殿下。”
好像短短几句话便安抚住了刘琏那颗哀愁的,破碎的心。
郑荷华在刘琏这里,就是有如此的魔力。
郑荷华见她神色渐缓,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便借着抬手规整案上碟盏的动作,悄然伸出纤细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刘琏微凉的指尖,顺势将她微凉的手,完完整整拢进自己宽大温暖的袖中。
刘琏的手指僵了一下。
郑荷华的袖袋里藏着温热的暖手壶,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着两人交叠的指尖,那暖意透过肌肤肌理,顺着血脉脉络,一路蔓延心底,驱散了方才所有的冰冷与委屈。
刘琏静静感受着袖中相贴的温柔,心底一片柔软澄澈。她忽然觉得,纵使她无权无势,纵使她受尽冷眼、步步维艰,可只要身边有郑荷华,便有了人间最安稳的归宿,有了对抗世间所有风雨的底气。
这一刻,她仿佛拥有了世间所有的温暖与圆满,是这偌大冰冷深宫中,最幸福之人。
刘琏在心底默默立誓。无论前路有多少冷眼欺凌,她都不再胆怯、不再畏缩、不再落魄难堪。
哪怕只为了这独一份的偏爱,她也定会稳稳立足、不惧世事、不畏风雨。
马上要写到本文的灵感章了,有点激动哈哈!
还有就是今天可能得休息一下了,我现在码字感觉码得有点不知所云,明天起来可能得稍微改改...
(??3【▓▓】 晚安大家!
今天来捉虫,给自己都捉笑了
我现在心底萌生出停更,把前面每一章都修一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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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