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海面,看不见的危机在黑暗中流转,一个不留神就会将人吞噬。
季府的府卫悄悄聚集到百戏台,从圆月门鱼贯而入,甲胄碰撞声把不安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里。金属与瓦砾碰撞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在院墙上张弓搭箭,每一支箭都是崭新的,可以轻易刺穿任何人的胸膛。整个院子完全落入季显的掌控之中,只等一声令下。
灯笼上鲜亮赤红的喜字眼下更像是催命符。场面乱作一团,宾客们四散而逃,然而根本无处可去,尖叫声被森冷的刀尖止住,化为沉默的惊恐。
“季卿这是何意啊。”皇帝端坐原地,声音依旧平稳。亲兵个个亮出刀兵,护卫在侧,人数与满院子的府兵比简直少得可怜。
季显缓缓站起,先前恭敬的姿态一扫而空,像一条盘踞多时的毒蛇终于露出全部的獠牙。他的眼神冷硬无情,穿过剑拔弩张的空气,狠狠钉在皇帝脸上。
“本来还要再准备几年,但是陛下来到寒舍,赐我良机,我不可不用啊。”
君圣臣贤的场景烟消云散,扯开绸布,算计与角逐才是权力的本色。
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颤声怒喝:“季显!你对陛下大不敬,是要造反吗!”
“造反?”季显轻笑一声,仿佛觉得滑稽,“老夫是清君侧,正朝纲。陛下身边有奸人进谗言,企图在我府中作乱,谋害忠良。我已派人去捉拿。为安全计,只好请陛下暂歇。”
听到他说派人捉拿,皇帝的神情悄然凝重,搭在膝头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季显已然胜券在握,对皇帝说:“请陛下拟旨吧,就写念在季显清君侧有功,特禅位于季显,退居太上皇。”
立即有侍从端上托盘,上面是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御笔、朱墨。
“写好后,我自会进宫去代陛下盖上玉玺,昭告天下。”
皇帝看着眼前的托盘,看着无数指向自己的利刃,看着处于协迫之下的臣子和家眷,神色凄凉。
他望着季显的白发,说:“季卿当年入仕时,还是我这般年纪。几经跌宕,仍然不改报国本心。后来成为我的师傅,我们一起许下愿景,要让国家昌盛,百姓安居。如今,许下这样宏愿的季大人,要窃国吗?”
季显眼底没有一丝波澜:“陛下若是还惦记往昔情谊,今晚怎么会孤身犯险,行此声东击西之策呢。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罢了。别再浪费唇舌了,陛下请写吧。”
皇帝倨傲地负着手,不愿动笔。
季显动动手指,先前出声训斥的官员立刻被箭矢洞穿了胸膛,扑上来企图与季显同归于尽:“你这伪君子!奸贼!”
又两支箭矢射下,他彻底倒在地上,失去了声音。
季显嗤笑一声:“蠢货。”
再无人敢轻易出声,都对季显怒目而视。
“多拖延一分,就会多一位大人受苦。请陛下体恤臣子吧。”
谁也没料到,素来以和煦面孔示人的皇帝猛然抽出身边亲卫的刀,将托盘劈翻,双眼血红:“我一国之君,可以死国,绝不可苟且偷生。”
季显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盯着皇帝,这不堪一击的猎物,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今日宴席有刺客闯入,陛下不幸遇刺,不、治、身、亡。”
顷刻间,箭簇如雨般从天而降。
忠臣聚集到皇帝身侧,随时准备以身殉社稷。皇帝亲卫在最外围筑起一道人墙。只不过这院子太小,又没什么遮蔽,就算能抵挡一时半刻,仍然于事无补。手无兵刃的人以桌案为掩护,亲兵挥舞手中长刀,尽力格挡箭簇。很快有人中箭倒下,很快又站起继续战斗。亲兵队长已中箭数支,口唇流血,依然坚持指挥护驾,后来干脆以身为盾,将皇帝背心的空档挡得严严实实。中箭后力不可支的人效仿此法,用肉身为皇帝和诸位大臣挡住箭雨,只为多求片刻生机。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刀尖斩落箭矢的声音不再有力,整个院子弥漫着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