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两只喜鹊栖在树枝上,啼声清越。
叶玄与叶筱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此番踏入人间,需隐匿身份,两人取了个假名,名讳不变,将本姓“夜”,改换为同音之“叶”。
前方树下立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玄色麻衣洗得发白,乌黑的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脚边是个麻布袋子,看起来分量不轻。少年弯下腰,一手扣住袋口,一手托住袋底,动作稳而轻,没发出半分磕碰声响。他微微屈膝蓄力,将袋子顺势往肩上一送,玄色衣料随动作绷紧,衬得肩线利落挺拔。
不远处停着辆马车,少年步履稳当,背着袋子穿过槐影。行至车边,他抬手轻叩车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袋底,缓缓将袋子放入车厢,动作依旧轻稳。
放妥之后他直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肩上落的槐叶,黑眸平静无波。
春风拂过,额前碎发随风飘动,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
叶玄脚步微顿,眸光沉沉落在布衣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熟悉感。
“怎么了?哥。”身侧叶筱察觉他脚步放慢,轻声询问。
叶玄收回目光,淡淡垂眸:“没事。”
兄妹二人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叶玄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正从一位白发老者手中接过几锭碎银,收入怀中。
兄妹俩寻到了一家名为“吉祥客栈”的小店,这个小镇位置偏僻,这家店铺是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两人刚坐下,门帘就哗啦一响,四名身着白衫的道人推门而入。
为首那人嗓门洪亮,一拍桌子朝小二吆喝道:“店家,取两坛好酒来!”
旁边一个面嫩的小道童约莫十三四岁,搓着手劝阻:“大师兄,道长说了禁酒,咱们这般怕是不妥……”
“啪!”
一声脆响,大师兄一掌拍在桌上,怒瞪小道童:“小姜!老不死的话你还当真了?咱们早就受够了在破观里打坐清修的日子,不如破了戒律,另投明师,重修一道!”
小姜茫然抬眸:“重修一道?”
“不错!”大师兄朗声说,“半月之后,四大宗门广开山门招收新弟子!咱们便去燕云邢昭门碰碰运气!”
叶玄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们此行也是要去往四大宗门,他垂下眼眸,继续静听。
小姜却一头雾水,追问道:“燕云邢昭门与云州落霞山向来四年招收一次弟子,现在还没到时候,怎么又开始招收了?”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一个稍胖的师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近年来柳河两岸妖气涌动,魔族余孽频频现身,怕是要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四大宗门这才破例提前招生,扩充势力,以备不时之需。”
“魔族圣女夜华依十五年前便已殒命,现在魔族群龙无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小姜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大师兄得意地一拍胸脯,故作高深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那夜华依虽是死了,可她当年留下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是早就夭折了吗?”小姜不等大师兄说完,就随口而出,打断了大师兄的话。
大师兄有些不满,他最讨厌别人打断自己说话,当即瞪了小姜一眼,才继续说:“四大宗门早已派弟子潜入柳河地界,打探到魔族余孽正在四处搜寻一样东西。”
“就算让他们找到了又如何……”另一个师弟插嘴说道。
话音未落,便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大哥说话,慌忙捂住嘴。
但此次大师兄却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反而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说得好!”
“四大宗门打听到魔族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宝,而是夜华依的遗孤——魔族圣子,未来的魔尊!”
突然
“哐当——”一声
邻桌的少年手中的茶杯不小心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玄注意到动静,淡淡朝这边瞥了一眼,竟发现失手摔杯的少年,正是今早槐树下的那人。
少年刚好抬眸,与叶玄对视一眼。
叶玄见状,立刻收回目光。
被这打断,白衫道长挠了挠头:“对了……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新的魔尊。”一道清越的少年音响起。
大师兄大声肯定:“对!新的魔尊。”
半晌后才察觉不对劲,循声望去,用恶狠狠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旁边的少年。
少年姓“沐”,名“夕辞”。面对白衫道长的打量,他神色不变,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拱手笑道:“几位莫怪,在下小木头!”这两句话他刻意提高了声音,边说眼神边向白衣少年瞟去。
小木头。
这三个字轻飘飘传入叶玄耳中时,他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一顿,眼睛再次向这边瞟过去。
沐夕辞回过神继续道:“是本镇的村民,平日里最爱听书看戏。方才听诸位所言,实在精彩,一时忍不住搭了话,还望见谅。”
大师兄平日最喜欢和别人吹牛,听他夸赞自己讲得好,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凑到他身旁坐下,拍着胸脯笑道:
“小兄弟好眼光!这世上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还想听什么尽管问!”
沐夕辞面上挤出一抹笑容,“不知道长可否知晓,十五年前那场人魔大战,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大师兄把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
世人皆知战事起于魔族圣女夜华依擅闯人界杀害邢昭门大公子刑晨光的夫人暮清铃,实则不然。当年夜华依私自来到人间游玩,偶遇邢昭门的二公子邢道光。二人互生情意私定终身,随后夜华依怀有身孕。但却不小心暴露了身份,邢道光得知她是魔族,便狠心抛弃。
一年后夜华依潜入邢昭门寻他,却撞见邢道光与暮清铃相依相伴、恩爱和睦,悲愤之下痛下杀手,取了暮清铃性命。可她不知,与暮清铃站在一起的,根本不是邢道光,而是他的双胞胎兄长邢晨光!
人族让魔族交出圣女夜华依,他们不肯,于是新一轮的人魔大战又爆发了。
在大战中夜华依离奇死亡,刚出生的孩子不知所踪。就在这时邢二公子也下落不明。
大公子邢晨光为保全宗门颜面与弟弟名声,压下真相,对外将战事传为魔族的挑衅,严禁旁人妄议此事。
沐夕辞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叶筱听后挑眉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道长倒是知道得不少,不知这些秘密,是从何处听来的?”
大师兄转过身,挺起胸膛,对着叶筱得意洋洋道:“实不相瞒,我爹的好友的兄长的朋友的弟弟,当年就亲身参与了那场大战!”
闻言,叶筱哼笑一声。
叶玄眸光微淡,看少年面上客套附和,眼底却掠过一丝轻嘲,显然也不信这番荒唐说辞。
沐夕辞说:“道长知道的真不少,厉害!”
“好说好说!”大师兄摆了摆手,“小兄弟我看你气质不凡,可愿与我们同去邢昭门拜师修炼?”
沐夕辞连忙摇手拒绝:“不了,在下想去落霞山派。”
大师兄见状,也不强求,转头对几个师弟道:“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前往邢昭门!”说罢,一行人匆匆离去。
过了一会,沐夕辞起身去结账,离开客栈需从叶玄、叶筱身边经过。
此时的叶玄端坐于桌前,一手执杯,一手轻拢衣袖,眉眼低垂,看着杯中的茶水。脚步声渐近,有人从他身侧经过,叶玄没有抬头。
沐夕辞走着走着突然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倒去。
眼看就要摔倒,叶玄反应极快,手臂轻抬,稳稳揽住身侧的少年。
沐夕辞猝不及防撞进萦绕着清雅檀香的怀抱中,他抬眼直直对上叶玄一双潋滟桃花眼。眼眸澄澈如水,裹挟着几分温柔,又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他心头猛地一窒,怔怔凝望着这双眼眸。
叶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对视。
一旁叶筱不耐出声打断僵持的场面:“喂!你还要在我哥怀里待多久?”
沐夕辞慌忙站稳身形,心里暗自嘀咕二人虽是兄妹,相貌气质却一点都不像。
他站起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叶筱清冷的嗓音:“站住!阁下是不是忘了什么?”
沐夕辞慢慢回头看向叶玄。少年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沐夕辞脚步一顿,回头赔笑:“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把不属于你的东西留下!”叶筱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原来方才近身相拥一瞬,沐夕辞指尖极快划过叶玄腰间,顺走了叶玄的荷包。动作快而隐蔽,若非两人是修仙者,否则根本不可能察觉。
见自己的小动作被识破,沐夕辞二话不说,扭头便跑。
叶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扬手祭出束灵索。灵气催动之下,绳索直朝着沐夕辞的小腿飞掠而去。
束灵索乃是仙门拘禁重犯的常用法器,可感知目标体内流转的灵力、妖力、魔力,一旦缠上身躯,便无法动弹。
但此物为人族后天锻造,辨识范围有限,仅对修为寻常的修行者起效,若是遇上超脱寻常修行道的特殊本源气息,更是无从识别,只会将目标误判为凡人,彻底失去禁锢效用。
绳索缠上沐夕辞的脚踝,发现他的身上没有灵力,束灵索的禁锢之力瞬间消散,只松松垮垮挂在腿上。可这骤然飞来的绳带依旧绊了他一下,沐夕辞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他低头瞧了瞧腿上悬着的绳索,低笑一声,手腕一翻,直接将绳索扯落开来。
“不好意思,在下只是个凡人,姑娘的束灵索,对我没用哦!”
话音落罢,他撑着地面一跃而起,转身疾奔逃走。
叶筱怒意翻涌,掌心凝聚灵气便要出手追击,叶玄轻声开口阻拦:“筱筱,不可对凡人动用灵力。”
“知道了知道了!”少女不耐烦应了一声,抬脚便追了上去。
“小贼!给我站住!”
集市之间,沐夕辞在前方仓皇逃窜,身后不断传来叶筱的呵斥。
听见身后的喊声,沐夕辞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喊我站住我便站住,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叶筱看着娇弱,脚下速度却极快。眼看就要被追上,沐夕辞灵机一动,闪身拐进街边堆满杂物的小巷。
街巷曲折迂回,两旁摊贩杂物林立。沐夕辞熟稔小镇地形,专挑逼仄窄巷钻,逼得身后的叶筱时时要避让路边堆放的货物,不得不放慢脚步。
行至巷口马市,沐夕辞瞥见叶筱被甩开距离,当即拉住路边一匹高头大马缰绳,横马挡在路中。
叶筱追到巷口,本可飞身越过马匹,可兄长叮嘱犹在耳畔,只得停下脚步,将马牵到一旁突然,一只粗壮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叶筱恶狠狠地瞪着他。
“给钱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说,他的嗓门粗哑。
叶筱甩开他的手,满脸疑惑:“什么钱?”
“碰了我的马,就得给钱。这是规矩!”大汉死死拽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叶筱怒极,再抬眼时,沐夕辞的背影早已不见。
而小巷深处,沐夕辞背靠土墙大口喘息,眉眼得意肆意,低声轻笑:“想追上我?门都没有。”
“哦?是吗?”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沐夕辞心头一颤,抬头望去——只见刚才客栈里的白衣少年立在高高的房梁之上,衣袖飘飘,宛若谪仙,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沐夕辞看了两眼才回过神,他拔腿就跑,一边回头大喊:“别追了!
跑出几步,他蓦地想起,方才那红衣少女也喊过同样的话,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荒诞。
身后传来叶玄轻浅的哼声,字句清晰落进风里:“想跑,没门。”
叶玄指尖微抬,一道绳索无声掠出,缠上了少年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