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糟糕的对话……
“呃……我是说你的鼻子好硬。”
“不是，你的鼻子好痛。”荆岚语无伦次，急得鼻子也不痛了，“其实我说的是锁骨。”
“……”李西望抿着唇，垂头看着慌乱解释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荆岚仰头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在这么多次对视中头一次慌了神，视线下移至他的嘴唇。
不置可否，这个男人是极其有男性荷尔蒙的硬汉类型。嘴唇中心的唇珠给他冷硬锋利的外表添了些柔和，弱化了凶感。
荆岚很慢地开口：“我们是不是……”
“靠得有点，太近了？”
刚才那一撞之下，男人条件反射抓住了她的胳膊，此时他两只手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还拎着水桶。
李西望放手，镇定自若地说了声抱歉，又飞快的换好了水，退到一边。
在等水重新烧开这段时间里，时间好像变得无比漫长。
应该是很尴尬吧，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荆岚低头盯着被他放开的手，夜晚让人的五感变得更加灵敏，他指上的薄茧在她手上带来的酥麻也更加明显。
陌生的，新奇的。
咕咚咕咚，就像温泉泉眼里冒出的小泡泡。
直到很轻微的一声“嗒”，水烧开了。
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打破沉默，与此同时李西望也开口说话了：
“如果对分车安排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可以提出来，不是硬性规定可以商量协调的。”
其实这已经算是非常合理的安排了：三个年轻女人，三个年轻男人，小情侣和老庞，夫妻二人。
拧好杯盖，荆岚侧身面对他，认真思考。
顶光下能看见男人衣服下面凸起的玉牌轮廓，随着胸膛的起伏一上一下。
李西望顺着她的眼神看下去：“还看？刚刚没看够？”
刚刚……
荆岚准确理解到他的刚刚是什么时候。
吃饭之前他和桑斯尔走过来换衣服的间隙。
所以他知道自己盯着他的□□看？
“太远了，好像没看清。”荆岚想为刚才的怯场找回面子，“我以为你不穿衣服是故意露给别人看的呢。”
“没这恶趣味。”
荆岚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转而回答他上一个关于分队的问题。
“我挺自在啊，要是能一个人一辆车，我觉得更自在。”
荆岚完全不喜欢社交，多一个人就要多分出一份精力去应付。
李西望伫在原地，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也不是不能有这个可能。”
荆岚倒是当真了：“真的吗？还能包车吗？我可以加钱的。”
李西望“哧”的一声笑了。
“你能加多少？”
荆岚伸出手掌比了个数。
虽然他们认识时间不算长，但这却是荆岚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真情实意。
说到加钱这么开心……
如果不是看到他揶揄的眼神，荆岚真要怀疑他这个人见钱眼开。
他笑开了的时候，左下嘴角好像有一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好反差，她怀疑他很少笑的原因其实是这个。
李西望收起笑容，很认真地对她说：“吹了风，回去后记得冲包感冒药。”
上楼前，荆岚看他还在原地站着，礼貌性问了一句：“你……不走吗？”
男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前台懒散地抬了抬下巴，又怕她不能理解，开口解释：“换夜班的小伙车坏路上了，苏丽尔去半路接他，店里没人，我帮忙看会儿。”
似乎没什么可聊的了，荆岚哦了一声，上楼去了。
至于升级VIP这件事也就暂时不了了之。
*
荆岚做了个梦。
她和同车的队友进入了一片密林。
从上帝视角，她清楚地看见队友正小声密谋什么。她们邪恶一笑，打算把她丢到茫茫的原始森林中。
她想提醒那个自己，但似乎什么都无法改变。
被抛弃的自己惊惶地追着车，车里的人朝她抛出一摞纸片，定睛一看，是密密麻麻的纸钱。
森林幽深黑暗，雾气笼罩，她觉得被成千上万只眼睛盯着，无论她跑多快，朝哪个方向跑，这些眼睛依然存在，带着讥讽与恶意。
这些负面的情绪如同枷锁镣铐将她牢牢锁住。
密林深处传来幽深的吟唱。
……
荆岚被惊醒了。
未关严实的窗门透进口琴声。
到底是谁在大半夜一直吹奏这首歌！
醒来后荆岚才意识到在梦中让她无比惧怕的东西，其实都是现实的投射。
比如密谋要把她丢进原始森林的女队友，是在密谋要联系方式。
而让她逃无可逃的眼睛，其实是白桦树。
至于漫天飞舞，铺天盖地的纸钱……
她恍然记起这是裴佩离开的第49天。
荆岚呆滞地躺卧在床上，伸出左手放在空中。惨白的灯光下，纤细的手指正在无意识的颤抖，带动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绕着的深红色珠串碰撞发出声音。
她解开手串，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女人，瘦削的手腕垂进浴缸，鲜红一片。
口水分泌的频率加快，慌乱的情绪像被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个细胞。
这种焦虑感让她仿佛被吊在虚空中不上不下，随之心跳加速，手心在有些潮热的空气中不断冒出冷汗。
她好像坠入了没有下限的红色深海中，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又好想就像这样沉溺下去。
沉溺……
荆岚猛地坐起来，双手紧紧交握。
就算她是一朵遍体鳞伤的花骨朵，无数次想要凋零，但其实她更渴望健□□长，于阳光里绽放，在风雨中不败，成为最艳丽的那朵。
这一切也本该如此。
都说七七轮回，过了这一天，或许她们都自由了，这是她选择报名来这的原因之一。
因为她离家千里，不能去坟前告别，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恐吓她吗？
清醒回炉，荆岚麻木地拭去眼角那滴还未成型的泪水，松开抓握着床单的手指，逐渐平静下来。
荆岚打开手机，发现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西通过群聊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头像是一道背光骑在马上的剪影。
她点击通过。
荆岚看了看屏幕顶上的时间，零点了。
**
在时间跳到第二天零点的时候，李西望正在民宿外面，手机弹出新消息。
【山风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点开头像，黑色背景中有一串英文单词。
“Be dazzling,you are qualified.”
李西望轻声念出来，抬头望着天空，那里有一颗最亮的星，在众星环绕下也毫不逊色。
那是金星，一颗与地球最相似，但太阳却从西边升起的星球。
古时候的人因为它非常的亮，认为它的出现预示着光明的到来，所以它又被称为“启明星。”
从自然科学的角度，金星被称为炼狱星球，但在西方神话中，它是爱与美的化身。
二楼转角处是一间圆拱形的房间，此刻正透过厚重的窗帘发出微弱的光，金星就在它的上面。
明星与昏星都是它，爱和炼狱也是它。
真是一颗两极分化得有些割裂的星星，李西望在心里想着。
他把扳手放入工具箱，再一起拿进后备箱，明天就要启程了，他需要提前检查车况，确保安全无误。
【早点睡。】
李西望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便没抽了，靠着车身回复，所有房间都关灯了，就她那还亮着。
片刻，对话框传来新回复。
【睡醒了。】
【做了个噩梦。】
李西望吐出那口烟，挑眉轻扯嘴角，三两下打了几行字：【噩梦说出来就不会实现。】
他的意思是可以说给他听听。
荆岚提取了一部分：【梦到我的两个队友中途密谋把我丢进原始森林，想让野兽把我吃掉。】
她配了个恶魔的表情包，李西望发送了一个呲牙的表情。
等了一会儿，看对面不回复了便收起手机，拉下后备箱，准备进去简单洗漱一下。
下午和桑斯尔比完后，一身大汗的两人便在旁边的河里冲洗了，但晚上吃饭喝酒多少沾上了点味儿，刚才又检修了车。
民宿方向传来推门的声音，桑斯尔拿着两瓶冰可乐和一瓶酒出来。
李西望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和桑斯尔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半。
“明天的飞机？”他问桑斯尔。
“嗯，一大早。”桑斯尔近几年长居南方海岛，一个终年不见雪的地方。
“你……”桑斯尔欲言又止。
李西望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止一次九死一生，每一次我活下来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够了吗？”他转身眺望西边无尽的黑，停顿了一下，又自答道，“不够。”
桑斯尔抬手搭在李西望肩上，用力拍了拍，启唇却很难云淡风轻地说出安慰的话。
他和李西望不一样，因为他选择了逃避，而李西望没有，他们本来就不一样，但他们都用不同的方式都在救赎自己。
李西望拿过那瓶酒，咬开瓶盖，面朝西南方挥洒了半瓶酒，把剩下半瓶放在了地上。
“我去冲个澡，早上还有得忙。”
李西望收起凝重的表情，勾起一个不带情绪的笑，抄起放在车顶的毛巾，抬脚准备回屋。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掏出手机。
【睡了。。。】
【对了，这个表情，像我们这种年轻人一般不发。】
他下意识抬头看着那个方向，正好看见那一点灯光被按灭。
对于自己被那姑娘归为不是年轻人的行列，他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从鼻腔中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确实经历过许多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的事，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
心可能老了，但身体，绝对不老。他握拳，看着手臂肌肉眯了眯眼。
最后思忖后发送了一行字过去。
【恭喜你，升级为vip客户。】
注：Be dazzling，you are qualified 意思是耀眼一点，你有资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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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