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结尾用了“怎么样”这种询问词,但明蓝说那些话并不是在商量,而是一种单方面的告知。说话时她转了转指虎,将上面突起的利刃调整成朝内的方向,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携着风,干脆利落便朝对方脸上招呼而去。
指虎被她反戴着,上面的骨刃随着她的动作划破对方面部肌肤,轻松到像在切割一块嫩豆腐。
一道狰狞的红痕立时爬上了对方面中,不长,大概三厘米,从他左脸中央盘桓到鼻侧,歪歪扭扭像只被开水烫伤的线虫,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狰狞起伏而不断蠕动。
“啊!!”
猴哥凄厉地惨叫一声,捂住脸颊,目眦欲裂地瞪着她,下颌都咬出了筋络,三白眼的眼白上爬满血丝。现场有些苦他们久矣的围观者见状吃吃笑起来,被他的小弟暴喝了几声“笑屁啊!再笑把你们舌头割下来”才作罢。
明蓝缓缓褪下手上的戒指,把它扔到了地上,不再看面前这群人,反手招呼江彻,利落道:“走。”
他身上的伤可比猴哥严重多了,需要及时去医院处理。明蓝无心恋战,在前面带路,江彻落后她几步跟随,经过一个目光躲闪的小弟时,顺手将他藏在背后的手机抽了出来,删掉手机里刚才录下来的明蓝扇人巴掌的视频,又冷声警告了几句话,这才跟着离开。
外头日光烈烈,阳光普照。
明蓝站在球馆台阶前,低头查询这附近的医院,想叫辆车,字还没打完,就见江彻绕到了她身前。他长得高,即使站在低她一级的台阶上,也需要低头俯视她,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线。
“小姐。”他面色难得的严肃,“谢谢你替我出头,但……”
“但是你下次不要这么冲动行事了,你这样会留人话柄,将来哪一天说不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身在你这个位置更应该谨言慎行,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未来也搭进去。”
明蓝抬头看着他,嘴角噙笑,一字一句,熟练地接出他的下半句话。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那一年江彻刚成为他的保镖,虽然她读的是私立学校,里面有钱有势的人很多,可并非每个家庭都会给小孩配备保镖,于是明蓝与江彻成了惹眼的存在。有一回几个调皮的男生在放学后故意用湿泥巴揉成的球砸向江彻,弄脏了他的衣角。
“你们干什么?”明蓝在前面走着,听到笑声,回过头瞪着他们。
“他不是你的保镖吗?”为首的男生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只是想替你试试他的专业度。喂明蓝,你这保镖不行啊,连几团泥巴坨子都躲不开,让你爸趁早把他换掉吧。”
“……替我试试?”明蓝缓慢地咀嚼着他们的话,轻声笑了笑。
她朝他们走过去,说谢谢你们啊,没有你们我都没发现我的保镖居然这么没用。为首的男生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刚要嘻嘻哈哈答不用谢,她就来到了他面前,抬手直接把他的脑袋摁进了地上的泥巴里。
吃了一嘴泥巴、连眼睫毛都被泥巴糊得睁不开的男生当夜便找自己父母告状了。
他父母做的是房地产生意,没有明德成业大,单从生意层面对明德成构不成什么威胁,然而不巧的是对方有个军人爷爷,是上世纪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老兵。
这一下可不得了,爷爷听说孙子吃了泥巴,拄着拐棍亲自来明蓝家里讨要说法。
明德成汗都掉了下来,商不与军斗,当场就要把明蓝唤出来赔不是。她那时正在房间里吃冰棍,舔着棒冰,穿着一身粉色的Hello Kitty睡衣走下来,听闻了对方的来意,把冰棍塞到江彻手中,从保姆那里要来个盆,二话不说,先端去花园里挖了满满一盆的脏泥巴,哐啷一下放到了老太爷面前。
“我不会道歉,您要是觉得看不过眼,可以让您孙子把我的脑袋也摁进去。”她指着那盆黑糊糊的泥巴,淡淡看向躲在自己爷爷身后的男生,“一报还一报,他按完以后,我保证这件事在我这儿一笔勾销。”
她稍微退后半步,朝那男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明德成一脸“吾命休矣”的表情,赔笑赔得脸都要亏钱了。老太爷可能没想到肇事者是这么个性格,有点愣,几息过后,才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孙子,用拐棍尖点了点那盆花泥,说:“去。”
那个男生抖抖索索来到明蓝对面,不像是要复仇,倒像是被逼着上刑场。他最后当然没有出手,不仅因为江彻站在别墅角落里,看他的眼神阴恻恻跟鬼一样,还因为明蓝的坦诚与直率反衬得他行迹猥琐,像个不占理的小人。
老太爷给了他两分钟时间,看不到他动作,最后重重一跺拐棍,指着他说:“没能耐的东西,你自己这样软包子,以后出了事别再找我替你出头!”说完剜了明德成一眼,留下句“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事后江彻找到明蓝——她正在洗手,挖泥时没戴手套,泥炭土深入指甲缝,光用流水冲不掉,只能用牙签一点点挑干净。江彻接过她手里的牙签,低头耐心帮她清理指甲。粗粝的指腹握着她光滑的指尖,动作一丝不苟,过了许久,才沉声说出了那番话。
“……身在你这个位置更应该谨言慎行,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未来也搭进去。”他皱眉,明显不太认同地说,“小姐,这次是运气好,对方没那个胆子,万一……”
明蓝嗤笑一声,让他不要杞人忧天了。
“就算他真的把我按下去,我也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看着他,目光沉静,“一人做事一人担,既然是我做出来的事,有什么后果我也都能接受。”
这是她当时的回答,也是她现在的回答。
他们进行了一场不忘初心的对话,谁也没有说服谁。
明蓝很快叫到了一辆车,让司机把他们送到最近的诊所。医院挂号比较麻烦,等来等去,还不如就近先找个卫生所处理一下。
司机很快将他们拉到了两公里外的一家诊所。明蓝领着江彻下了车,前台小护士一看江彻手臂上的伤就说:“右拐是急诊,你们直接过去就好。”
“哎!你们这怎么搞的啊?”急诊医生瞧了眼江彻的伤,回身叮叮咚咚准备起了缝针的用品。
明蓝简单替他回答:“被利器划伤了。”
“什么利器,有没有生锈?”医生问。
“没有,是动物骨头做的。”
缝针前医生问用不用给他打针麻药,江彻摇头拒绝了:“直接缝吧。”
他不想耽误明蓝太多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私心里认为她应该待在海滩、草坪、高山那样温暖、明净且清洁的地方,而不是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所里。
“干嘛,在这演关公刮骨疗毒啊?”明蓝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对医生说,“别理他,打。”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彻,最后觉得眼前这位女士说话比较有分量,于是给江彻补上了两针局麻。
银针穿梭在绽开的皮肉里,将其拉扯变形,透过敞开的伤口,明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肤之下粉色的、漂亮的肌肉,它们像某种纤薄柔嫩的花瓣,在风下蜷曲又舒张。
他稍微挡了挡,不想让她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然而她换了个看得更清楚的方向,紧紧盯着医生的动作,目光坦然到让他有种裸.露之意。
结束后医生照例交代了一些“伤口不能过水”“如果有发烧记得及时就诊”的话,明蓝一一听着,结完账时嘴里还在喃喃复述。
江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招了辆车,问她接下来想去哪。
他伤成这样,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明蓝率先进了车里,摁亮手机屏幕,瞧了瞧上面的时间:“先回家吧。”
江彻扶着车门,没有立刻进来,只低声道:“我还能继续逛,小姐。”
“?”
她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几乎要被气笑了,“刚才好好的你劝我回去,现在又想继续逛,江彻,你是太闲了故意跟我唱反调呢?”
“没有。”他说。
“没有就进来。”她伸手拽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不过江彻仍是就着她的动作坐进了车里。
车门掩上,她用长指甲劈里啪啦戳着键盘,跟它有仇的样子。他探身过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替她牵过安全带,拉到锁扣里插好。这个动作让他离她很近,只消稍微低垂视线就能看到她浓密的、鸦羽似的睫毛与微嘟的唇珠。
面相学上说有唇珠的女性人缘好、不服输且财运佳,这些特征都在明蓝身上一一得到了应验。
她朋友众多,走到哪里都呼朋引伴。
费彦初中前是个小胖子,同学校里只有明蓝愿意跟他玩,她说自己缺个言听计从的小弟,只要他愿意为她端茶倒水,对她百依百顺,她就罩着他。
唐姝茵则是高中那会儿转学来的,她父母做海鲜生意出身,前半生过得拮据,直到女儿上高中才突然暴富。由于之前都在普通公立学校读书,审美与见识跟不上,唐姝茵转学后常被周围的各位少爷千金嘲笑土,那些人还故意说她身上有股鱼腥味儿,也是明蓝出面说她有了小弟,还缺一个捶背揉肩的小妹,大家才渐渐不怎么欺负她的。
读高中时明蓝就出落得很漂亮了,她是从小到大五官都在线的那种小孩,即使是看不出未来样貌的婴儿时期,大家夸她也是用“漂亮”而非“可爱”。到了高中,这种漂亮更上一层楼,攀登成利刃般极具冲击力与攻击性的美。
其实她很少化妆,骨相也是东方人柔润温和的骨相,胜在五官颜色极深,像挂在骨头上的画皮精怪,眉峰藏剑,眼皮的褶皱又薄又浅,沿着眼尾斜挑上去的弧度栖息,像鹰隼的飞羽。即使唇色昳丽,给人的感觉也是冷而傲的。
江彻放学接送她,总会看到一群学生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像葫芦娃里跟在蛇精后面的那群小妖怪。远看也许会被她的强势吓倒,可是一旦跟她做过朋友,人人都会庆幸自己竟然同这样的人相识。
她点缀在唇上的唇珠揉出一抹嫣红,像某种半熟的浆果,散发出馥郁的甜香。江彻盯着看的时候过长了一点,以至于她扬起视线的时候恰好与他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适时瞥下视线,看向她的手机,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对面说“包在我身上”。
再往前看,是明蓝将那段录制的比赛视频发给了一个搞网红的朋友,对对方说:“把人脸打个码,音频也处理下,做成鬼畜视频发到网上。”
“……”
他看着那段对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说打他一巴掌就不计较了吗?”
明蓝收回手机,振振有词:“我说的是不计较他们用指虎的事,又没说不计较他们作弊的事。”
她找的这个网红朋友效率奇高,当晚江彻就在手机上刷到了一个爆火的视频,题目是“打篮球我有七种美德”,开头就是“谦让”,配的视频则是一个带球冲撞视频,下面还有“协作”“友好”等等“美德”。
底下评论区果然热热闹闹地玩起了梗。有时候江彻不得不佩服她的脑瓜,不讲球德的事海了去了,若只是单纯将原视频披露到网上,让网友替自己申冤,恐怕不会引起多大反响,毕竟大多数人上网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苦哈哈当个清官断案。可冠上娱乐化的名头反讽,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件无聊的是非小事从个案变成了可以被集体吐槽与消遣的现象。不熟悉那些混混的人不会知道视频里是谁,而熟悉他们的人则会将他们当成笑料。对那帮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来说,面子工程可比蹲不蹲监狱重要多了,没了面子,他们接下来大概也没脸再去球馆胡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他们正坐在回家的车里,明蓝把手机收回了裤兜,掩住口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车程过半,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明蓝睡觉习惯往左.倾,来石柳的时候她左边是窗,回去的路上,她左边是他。
他肩上一沉,感受到一股毛茸茸暖乎乎的重量。
乌发挠着他的肩膀,温热鼻息撩在他锁骨上。
右臂上的伤口被她身体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覆住,被挤压的伤口泛出隐痛,细细密密啮咬他的每寸筋骨。
江彻闭上眼睛,深深吐息。
不可说。
开口便错,动念即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