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蓝发现的有趣的事物是学校围墙底的一个破洞,有两个住校生正鬼鬼祟祟从里面钻出来,爬在后面的人用力推前面那人的屁股:“哎呀你爬快点,再这样待会儿赶不上了!”
“催什么催?你催魂啊!”前面那人抱着一颗篮球从破洞里钻出来,伸手拽了后面那人一把。
两个人站起身以后连膝盖上的草屑都没来得及拍,就迈开双腿朝着一个方向狂奔了起来,不知是赶着去做什么事还是害怕被校领导和老师发现。
“好青春啊。”明蓝感慨。
江彻想说小姐,你对青春的定义似乎有些偏差,不过明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拽住他的手腕:“跟上去看看。”
两个男生健步如飞,拐过一个拐角,一眨眼就瞧不着了,明蓝追了几步,没跟上,于是脚步也慢了下来。
江彻看了她一眼,反过来轻勾一下她的手腕:“这。”
他带着她穿行进小巷里,七拐八拐,貌似对即将要去的地方非常熟悉。
明蓝惊讶地走在他身后:“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嗯。”江彻没有解释太多,直到他们的身影重新在眼前显现,才告诉明蓝,“这附近有个球场,经常有社会上的球队来这边打比赛。”
“哦——”她恍然,难怪他们要抱着篮球出来。
又走了几分钟,两个逃课的学生果然推推搡搡来到了一个球场前。
场馆外观老旧,年纪看起来比她还要大,进到里面,里面的设施也都毫不意外地透出一股千禧年至今的脏乱与荒芜。热闹倒是热闹,还没七点,已经有一半的篮球场都被人占满了,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在场馆内弹跳。
两个学生扔开干瘪的书包,熟门熟路跑进其中一个有人的球场。
“去热身吧。”一个比他们大上几岁、穿着别校校服的年轻人招呼说。
一楼人多且嘈杂,江彻带着明蓝上了二楼。从二楼的栏杆向下俯瞰,能更清楚地看到球场上的情势。两个逃课的男生干劲满满,然而球技实是令人不敢恭维,只比刚出生刚学会走路的小鸡仔强了那么一点儿。
“你以前读书时也常来这打篮球么?”明蓝趴在栏杆上,鞋尖点着地面,小腿一晃一晃的,随口问。
江彻眺着破旧的、只剩下一个铁框的球框,良久才点点头。
球场走的是亲民路线,十多年前的工作日,学生来这打球通通免费。导致这附近中学的学生一放学都爱聚在这,而不是留在校内的球场,因为这里能接触到更多社会上的人,怪人多,能人也多,只要有心去学,总能偷师到一些了不得的技能。
打野球嘛,大家凭着一腔热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他初中那会儿就长得高,即使独自一人来到球场,与其余球员素不相识,也常被哄抢。
“你打什么位置?”明蓝问。
“都打。”
“都打?那就是都不精通咯。”
江彻轻轻一笑:“可能吧。”
见他没吃她的激将法,明蓝略感没劲,重新扭回脸去。底下的人已经聚齐,有两个裁判模样的人拿出了计分板和哨子,有模有样地指挥起来。
她看了下分队,简直是乱来——一组长相成熟,年龄在二三十岁这个区间,显然都是社会人士,另外一组则穿着各不相同的校服,高矮胖瘦有别,怎么瞧都像是逃课出来的初高中生。
“欸!”她朝楼下吆喝了一声,笑着评点道,“你们分组不公平啊。”
脆亮的声音回荡在空阔球场,成功将底下球员的视线都勾了上来。
大多数人对美人总会天然地多几分善意,一个初中生双手掐着腰,冲楼上喊:“没不公平!他们打游戏输给我们了,想在球场上跟我们叫板呢。姐姐,你来看球啊?你给我们加油呗!”
十几岁是叫姐姐也不显得油腻的年纪,明蓝笑了笑,慢悠悠道:“好啊,我给打得差的加油。”
那男孩立刻耸肩吐起舌头,说:“那你还是给对面那组加油吧。”
楼下的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在裁判的哨响中,比赛也正式开始了。
比赛从一开始就呈现出白热化阶段。成年组配合默契,看样子是经常一起打篮球的球友,彼此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而未成年组大概是网吧里打游戏时临时拼凑来的关系,叫对方名字都叫不出来那种,只能胡乱喊外号,什么“大头”啊“瘦猴”啊,还有叫“那个谁”的,毫无默契可言,更别提战术了,全靠里头一两个特别突出的成员在上分。
前期未成年组几乎被成年组压着打,后来他们学乖了,琢磨出了新策略,一拿到球就想尽办法传给两个打得好的前锋,由他们上分,这才勉勉强强止住了劣势。
越往后面,成年组的缺点也越发显现了出来,一群长期坐班的人的体能不及年轻莽撞的中学生,比分差距逐渐缩小,乌合来的一帮人竟然也打得有来有回。
明蓝看得津津有味,自然也没有错过未成年组里有人摔倒的细节。
受伤是球场的家常便饭,那人急着抢篮板,跟队员撞到了一起,同伴稳住了重心,他却一个没刹住,脚踝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落地。
“嗷!!”
球场上响彻他的惨叫。
“你咋了,咋样了?”
比赛暂停,裁判跑过来关心他的状况,把他驾到了周围的空地上。无论是成年组还是为成年组都纷纷围过去查看他的伤势,明蓝听到他们凑在一起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伤势既没有严重到要立马去医院,也没有轻微到可以继续比赛,现场又没有替补,临时找个人凑成队友也不是很容易。
这时江彻刚好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取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明蓝,她接过来,用矿泉水瓶指了指楼下,说:“上。”
……上什么?谁上?
江彻看着她。
明蓝注视回去,仿佛有读心术一样,说:“你。”
江彻没动,也没说话。
等待几秒,没等到他的回应,明蓝也不强迫他,把手里的矿泉水交还到他手上,让他帮忙拿一下,说完弯腰卷起运动裤过长的裤腿,一副摩拳擦掌打算自己登场的样子。
“……小姐。”江彻看了半天,见她连鞋带都解开来重新系了,终于不赞成地拧起眉。
明蓝常有异想天开的想法和过于强大的执行力,他毫不怀疑她能干出亲自下场打篮球这种事。男生打起球来没轻没重,他自然是不可能放任她下去经受那些暴力的冲撞的,擒住她的手腕,将矿泉水重新塞回她手里:“你在上面看着。”
他说完,转身径直下了楼梯。
明蓝扬了扬眉梢,重新趴回护栏上。
突如其来的救兵让场上众人有些懵,江彻稍微示意了一下明蓝的方向,也不解释什么,直接说:“我和你们打。”
“呃,那……”未成年组的领头呆呆傻傻的还没反应过来,闻言讷讷道,“我看你挺高的哥,不然你打中锋?”
“都行。”江彻对位置安排没什么所谓,只告诉他们,“这种快节奏小球不用那么在意位置划分,注意换防。”
“啊?哦……好。”
成年组里都是大人,虽然幼稚到输了游戏要和一群小屁孩约打篮球,却又诡异地对江彻的加入展现出了大度,说那也行吧,反正你们不熟,配合起来不会有什么默契。
江彻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按照那个受伤队员的水平随便打打就好,没必要太过介入他人的因果。可拿到球以后,二楼看台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道响亮的、不伦不类的流氓哨。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明蓝含笑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运动服站在那里,明明隔着遥远的距离,五官却异常清晰,据说这是优越的骨相才能达到的效果。滑顺的黑发根根分明垂于腰后,像一条笔直的天路,通往未知名的天堑,黑得发浓发烈。皮肤瓷白,嘴唇红得像抹了血,手指从唇边拿开的动作仿佛将血渍涂抹开。
一眼望过去,她就像古堡里沉睡了上千年、才刚醒来的吸血鬼豪爵,带着一股睡不醒的慵懒与可爱的傲慢,以漂亮的五官傲然俯视他。
“好好打呀,江保镖。”
她托着腮,似笑非笑地对他说。
*
明蓝吹那个口哨单纯是觉得她的保镖站在那群人中间赏心悦目,将乳臭未干的小孩与暮气沉沉的上班族衬得与他不像一个人种。身为这份美丽的持有者,她当然希望对方能拿出与美丽匹配的实力,好叫她一饱眼福。
而江彻也确实没让她失望。
他明明是被她明里暗里逼着上台的,这会儿倒像是自愿开屏了。
假动作晃开对手的防守,几个大跨步,身姿如拔地而起的青竹,精健的肌肉在夏季衣料下叠出好看的弧度,轻松一跃,球随掌心入框,看着是从容的一掷,然而轰然一声,巨大而爽利的撞击声犹如山峦崩殂,在球场内部激荡,汹涌地荡平了比分。
灌篮是最能调动队友情绪的一种得分方式,几个小屁孩已经看呆了,后卫在那“哥……哥、哥哥哥”地叫,聒噪如同一只鸽子。离得远,她听不见江彻对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们显然已经被他这招炫技收买,乖乖点头的频率就像在啄食广场上的鸽粮。
江彻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出风头的人,他把得分的机会也分给了其余几个小孩,其他时间则像一根润物细无声的柱子,沉稳地承托起了这支散乱的队伍的结构。但关键时刻他也没闲着,好几个三分球都是他出手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轻声笑了出来。
小屁孩得意的心性藏不住,又找不到人可以装,于是赢了球,第一时间总是看向她这边,挥舞双臂,“姐姐”“姐姐”地叫着炫耀。她视心情回复,有听到就吱个响,没听到也就没听到了。
唯独江彻,进了这么多个球,他一次都没有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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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敢对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