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第23层的玻璃幕墙外,是深秋灰蒙蒙的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裹在一片沉闷的雾气里,连阳光都成了奢侈的东西,偶尔从云缝里漏出几缕,也只是苍白无力地扫过地面,转瞬便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叶希望坐在办公区最角落的位置,指尖冰凉,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僵,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这里是盛远传媒的内容运营部,不大的办公区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的工位都挨得很近,可叶希望却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鸿沟很深,很宽,底下不是流水,不是泥沙,而是埋藏了无数她不愿意记起,却又时刻缠绕着她的痛苦记忆。那些记忆像腐烂的水草,死死缠在她的脚踝,拽着她往冰冷的深渊里坠,让她喘不过气,也让她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工作日里,都活得如履薄冰。
叶希望长得很普通,丢在人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没有惊艳的五官,没有出众的气质,穿着最朴素的通勤装,留着简单的齐肩发,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任何人。她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靠着自己一点点努力考进这家业内顶尖的传媒公司,本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却没想到,是另一场炼狱的开端。
职场孤立,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压得她几乎窒息。
不是明目张胆的欺负,不是直白的辱骂,而是那种最伤人,也最无解的冷暴力。
早上上班,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招呼,笑着分享早餐,她走进办公区,所有人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停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中午吃饭,大家成群结队地去楼下餐厅,没有人叫她,她只能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默默拿出自己带的便当,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区里,安静地吃完一顿没有声音的午饭。下午休息时,同事们围在一起聊八卦、谈工作、约着下班逛街,她坐在角落,连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哪怕她主动凑过去想融入,换来的也只是瞬间的沉默,或是敷衍的点头,然后话题便会被迅速岔开。
更过分的是,工作上的恶意。
本该团队协作的项目,所有人都刻意避开她,把最繁琐、最无用、最容易出错的杂事丢给她,出了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问题。明明是别人遗漏的工作,最后都会变成她的失职;明明是团队共同的失误,最后都会由她一个人背锅。她试过解释,试过争辩,可没有人信她,所有人都默契地站在同一阵线,将她孤立在所有人之外。
她像一个局外人,站在这个热闹的集体之外,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看着他们互帮互助,而自己,只能守着一方冰冷的工位,承受着无孔不入的恶意。
叶希望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可她不能。
这份工作是她拼尽全力才得到的,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立足之本,是她养活自己的全部底气。她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一旦放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
所以她只能忍。
忍下所有的委屈,忍下所有的恶意,忍下每一个深夜里躲在出租屋被子里无声的哭泣,忍下每一次被孤立时心脏传来的钝痛。
她的心里,藏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藏着一段不愿意触碰的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是她心底最隐秘的疤痕,是她不敢轻易揭开的脆弱。她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能彻底忘记那些过往,忘记那些伤害,忘记那些让她彻夜难眠的痛苦。
可她又怕。
怕忘记,怕真的有一天,连那些痛苦都消失了,连自己曾经受过的伤都记不清了,那她就真的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人。
忘记,是解脱,也是另一种失去。
她就在这样的矛盾里,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办公区里突然响起一阵哄笑,打断了叶希望的思绪。
是隔壁工位的几个女同事,围在一起看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刻意放大,像是在炫耀她们的热闹,也像是在嘲讽她的孤单。叶希望垂下眼睫,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回去,指尖用力到泛白,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哎,你们听说了吗?总公司那边要派一位高管下来挂职,听说特别年轻,还是名校毕业,长得巨帅,是那种真正的高岭之花。”
“真的假的?高岭之花?那岂不是可望不可即?叫什么名字啊?”
“叫裴西忘,裴总,听说能力超强,性格特别冷,从来不和人多说一句话,身边连个亲近的助理都没有,高冷得不行。”
“裴西忘……这名字也太好听了吧!西忘,西忘,听起来就很有故事感。”
几个女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地飘进叶希望的耳朵里,她没有任何兴趣。
在她眼里,所有高高在上的人,都和那些孤立她的同事一样,自私、冷漠、无耻又无聊。他们站在高处,看着底层的人互相倾轧,看着她被恶意包围,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会觉得这是职场常态,觉得是她自己不够圆滑,不够懂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裴西忘,不过是另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罢了。
叶希望在心里嗤笑一声,连抬头的**都没有。
她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温暖,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她唯一的奢望,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做完工作,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不被打扰,不被针对,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高岭之花,什么高管,都与她无关。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相约着去吃饭、逛街、看电影,办公区里一片热闹的景象,没有人看叶希望一眼,也没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叶希望默默地收拾好桌面,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缓缓站起身,关掉电脑,锁好工位,独自一人走向电梯口。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镜面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神黯淡,没有一丝生气。
走出写字楼,晚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深秋的傍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拉长了她孤单的影子。她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一样。
每天都是这样,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孤独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着最晚的一班公交车。站台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叶希望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冰冷的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工作,明明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针对她,都要把她逼到绝境?
那条鸿沟,真的永远都跨不过去了吗?
那些痛苦的记忆,真的永远都要伴随着她吗?
她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希望有人能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有人能看穿她的脆弱,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光。
可她的希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就在她眼泪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声音很低,很淡,带着一种疏离的质感,却又奇异地温柔,像一缕微光,穿透了她世界里的重重黑暗。
“云开见日,柳暗花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希望猛地一怔,僵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修长挺拔,气质清冷疏离,像高山上的冰雪,干净,孤傲,遥不可及。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是真正的高岭之花,不染一丝尘埃。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却又自带光芒,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是裴西忘。
叶希望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是厌恶。
她以为,他和那些人一样,是来看她笑话的,是来嘲讽她的狼狈的。她立刻擦干眼泪,垂下头,眼神冰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抵触:“不用你假好心。”
她觉得,所有的关心,都是虚伪的;所有的安慰,都是讽刺。
裴西忘却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的嘲讽和鄙夷,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泛红的眼眶里,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暖意:“我没有假好心,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云开见日,柳暗花明,再难的困境,都会有转机。”
叶希望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嘲笑她,没有孤立她,而是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云开见日,柳暗花明。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干净而澄澈,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恶意,就那样平静地望着她,像一汪深潭,能包容她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叶希望的脑海里。
她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裴西忘……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西方的西,忘记的忘,不是希望的希?”
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裴西忘闻言,清冷的眉眼间,突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浅,却像冰雪消融,瞬间融化了他周身的疏离与冷漠,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因为,你就是希望。”
那一刻,昏黄的路灯亮起,晚风轻轻拂过,远处的车流声渐渐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叶希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就是希望。
这五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她世界里的黑暗,照亮了那条深埋着痛苦的鸿沟,也照进了她尘封已久的心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希望,自己就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可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就是希望。
原来,她不是一无所有。
原来,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希望。
眼泪再次涌进眼眶,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因为猝不及防的心动。
叶希望望着裴西忘,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望着这个告诉她云开见日、告诉她她是希望的男人,心底那条冰冷的鸿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慌乱,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不一样了。
而她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份猝不及防的心动,最终会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傍晚,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有一个叫裴西忘的男人,带着光,走进了她的世界,告诉她,她就是希望。
这是她漫长黑暗里,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希望。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