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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城村(三)

安城村的第一夜,来得格外早。

铅灰色的天幕彻底沉下来,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枝头,圆得诡异,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整座村子照得如同白昼,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阴冷,像是一层冰冷的霜,覆在每一寸土地上。

十一个外来者被分散安排在村民家里。裴柚被分配到一对老夫妻家中,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异常干净,干净得过分——没有一丝烟火气,像一座长久无人居住的空屋。

和池辛宿分开后裴柚慢慢走回老夫妇家。

老两口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脸色木然,给裴柚端来一碗热粥,粥水寡淡,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放下碗便转身回了里屋,关门声轻得诡异。

裴柚没动,谁知道这游戏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掀开一条窗缝,冰凉的夜风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腥气混合的味道。

他睁着眼,静静盯着窗外的夜色,瞳孔里映着惨白的月光。

这座村子,白天是死寂的正常,人人不说话。这第一天的夜晚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过多久,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轻飘飘的,虚浮无力,像是踩在棉花上。

裴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晃出来,是白天十一个新人里那个穿睡衣的大爷。

此刻他脸色青紫,眼神涣散,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走在月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了没几步,他突然猛地停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嗬——嗬——”

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却发不出完整的呼救。

裴柚死死攥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下意识放轻。

他亲眼看见,大爷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先是脸颊,再是手背,大片的皮肉发黑、腐烂,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腥臭的气味隔着窗缝飘进来,令人作呕。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撕咬他的身体,不过短短十秒,大爷的身体便软倒在地,再也不动弹。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扭曲的脸上,死气沉沉。

大爷死了。

裴柚看得一清二楚,他亲眼见证了一个活人在几分钟内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可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另一条巷子里,一个年轻的村妇缓缓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红布的襁褓,脚步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径直走到大爷的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一只惨白的手,轻轻放在尸体上。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异动。

那具腐烂的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连一丝血迹、一点碎肉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村妇缓缓站起身,抱着襁褓,头也不回地慢慢走远。惨白的月光照亮她的脸,是裴柚白天在村口见过的村妇,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裴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缓缓转头,看向隔壁老夫妻的房间。

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他轻轻推了推自己的房门,没有上锁。他踮着脚走到老夫妻的房门口,指尖轻轻一推,房门应声而开。

床上空荡荡的。

铺得整整齐齐的被窝,摸上去冰凉刺骨,没有半分人体的温度。

两个老人,消失了。

裴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受着周身刺骨的阴冷,这让他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来到了一个恐怖游戏里。

在这里可能随时会面临着死亡、恐怖和鬼怪。

不过。

那又如何?

他轻声笑了笑,带着一丝玩味和兴奋。

“这样才好玩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裴柚便循着记忆找到了池辛宿的住处。

两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面,晨雾弥漫,裹着淡淡的腥气。裴柚一看见池辛宿,便直接开口,语气严肃,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我昨晚看见了重要的…嗯,线索吧。”

他没有丝毫隐瞒,把昨夜亲眼目睹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池辛宿——睡衣大爷的惨死、皮肤的溃烂、尸体的凭空消失,还有那个抱婴儿的村妇,以及消失不见的老夫妻。

池辛宿听完,沉默了很久,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他抬手推了推眼镜,“为什么告诉我。”

“你看着好看,还戴眼镜,一看就是高智商分子,有你帮我分析,我们的生存有很大保障啊。”

裴柚一脸真诚的说。

果然听了裴柚的话后,池辛宿稍稍放心一丝戒心。

“村民的人数始终不变,可能因为死去的人会被新生儿立刻替代。”

“可能吧,”裴柚立刻摇头,“但昨晚死的是个老大爷,就算是轮回转世,也不可能瞬间变成婴儿。十月怀胎的道理,放在诡异副本里也不可能打破。”

“除非……”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细思极恐的答案。

“不是替代。”

“是循环。”

池辛宿的稍作思考,镜片反射着微光,语气急促了几分:“昨夜死去的大爷,根本不是消失,而是直接变成了那个村妇怀里的新生儿?”

“大概率是。”裴柚点头,“可还有问题:村民的记忆呢?是被清除了,还是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如果是循环,那昨晚死的大爷,今后就会以那个婴儿的身份,重新在安城村活一遍?”

两人的眼神都凝重起来。这座村子的秘密,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恐怖。

“今天再去一趟村长家,他一定知道真相。”裴柚沉声说。

可还没等两人动身,一个油腻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两位!两位小兄弟!等等我!”

裴柚回头看见一个身穿夹克外套的男人,他脸上堆着刻意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四处乱瞟,正是那个叫王六的人。

王六跑到两人面前,搓着双手,笑容虚伪:“昨晚睡得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吧?”

“还行,一觉睡到天亮。”裴柚撇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在槐树上,语气敷衍。

“那就好,那就好!”王六连连点头,话锋一转,“我是来跟两位商量个事的。昨晚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合计了一下,这安城村看着平静,实则邪门得很,这毕竟是游戏世界嘛。”

“不如,咱们新人抱团取暖,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合作?我这边已经拉了六个人了,加上你们俩,就算那个黑衣女人不合群,咱们也有八个人,稳得很!”

“毕竟存活三天,昨天已经过去了,剩两天,咱们苟一苟,保准咱能都通过。”

“她不会答应的。”池辛宿直接打断他,语气冷淡。

“那就不管她!”王六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其实还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昨晚,我们那边少了一个人。”

裴柚挑眉,装作一脸惊讶:“谁啊?”

“就是那个穿睡衣的老头。”王六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裴柚的脸,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半夜偷偷跑出去了,一整晚都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

“没有。”裴柚面不改色,眼神坦荡,“我早早就睡了,况且晚上不睡觉,在外面瞎溜达什么。这个是游戏世界,又不是过家家。”

王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谎言,最终却只能讪讪地笑了笑:“行,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有事找我们,随时欢迎加入!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一丝急促。

等王六走远,池辛宿才轻声开口:“他在试探我们。”

“我知道。”裴柚嗤笑一声,“他自己也发现村子不对劲了,却没胆子查,想拿我们当探路石,试探我们知道多少,有没有撞见昨晚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池辛宿看着他。

裴柚笑得没心没肺,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让他探啊。他爱干嘛干嘛,真想送死我也不拦着。我的目标很简单,活过三天,顺利通关。其他人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池辛宿看着他突然冷漠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懂裴柚的意思。在无限副本里,心软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害死自己。

“走吧。”裴柚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去村里转转,白天总该安全点。”

两人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座诡异的村子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他们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机械地做着各自的事——挑水、劈柴、晒谷子。

看见裴柚和池辛宿,他们只是淡淡扫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两人是透明的。

“这些村民白天看起来正常多了。”池辛宿低声说,“至少不会袭击人。”

“正常?”裴柚轻轻一笑,“呵,确实挺‘正常’的。你翘他们那眼神,哪有半点活人的样子?”

池辛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走到村子中央时,他们遇见了几个新人。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蹲在路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旁边站着个中年妇女,正絮絮叨叨地安慰他,自己眼底却满是惊恐。

还有个戴眼镜的学生,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正靠着墙发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见裴柚和池辛宿走过来,那个中年妇女连忙迎上去:“两位小兄弟,你们也是新来的吧?昨晚……昨晚你们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裴柚随口答道,“怎么了?”

中年妇女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我们那边……出事了。除了那个穿睡衣的老头,还有两个人也不见了。”

裴柚眉心一动:“谁?”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还有个穿灰衣服的中年男人。”中年妇女的声音发抖。

“昨晚睡觉前还在,今早起来,人就不见了。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裴柚和池辛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那你们有去找他们吗?”裴柚靠近中年女人轻声问道。

“找了,我们告诉王六,他让我们分开找,结果到现在,都没找见。”

不见了,那很可能就是出事了。

也就是说,一夜之间三个人死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池辛宿开口,语气平静。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王六说让我们抱团,晚上一起睡,互相照应。可……可那三个人,也是睡在一起的啊,还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戴眼镜的学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没用的。在这个地方,抱团只会死得更快。那个王六,根本不靠谱。”

裴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聊了几句,他们从这几个人嘴里拼凑出了更多信息——昨晚消失的三个人,分别是穿睡衣的老头、扎马尾的小姑娘、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灰衣中年人。

他们住在不同的屋子里,死法却出奇一致:都是半夜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个灰衣服的,昨晚我听见他出去了。”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忽然说,声音颤抖,“我睡不着,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以为他是去茅房,就没在意。结果……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池辛宿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你听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年轻男人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外面太黑了,我不敢看。”

裴柚和池辛宿没有再问。

告别那几个人,两人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三个。”池辛宿低声说,“都不见了,你昨晚是看到睡衣老人出事,那两个大概率也死了。第一天死亡率这么高?”

裴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目前的信息太少,但可以试着推断——首先,死亡只发生在夜里,白天是安全的。其次,死亡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选择性的。”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灰衣中年人。”裴柚看向他,“他半夜主动出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引诱出去的,或者,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池辛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小姑娘呢?她那么小,应该不会半夜自己跑出去吧?”

“所以她的死因,可能和老夫妻家的老大爷一样——被盯上了,无法反抗。”

两人沉默地走着,脑子里都在飞速运转。

路过一间破旧的土屋时,裴柚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他指了指门框。

土屋的门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圆圈里套着个叉。颜料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是最近画上去的。

池辛宿凑近看了看,皱眉:“这不是系统提示的符号,应该是村民自己画的。”

“用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池辛宿摇头,“可能是祭祀,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用来保护什么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几步,没有贸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