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书房一下子挤进来十几个人,秦铮第一个走到书架前,把最上层一整排线装书抽出来。
翻封底,摸书脊内侧,抖开书页检查,再整齐堆叠在地面上,全程沉默,没有一句多余的动作和废话。
老暮跟在他旁边,指套的倒刺勾住书脊一拉,整排歪倒,积灰从书页缝隙里扬起来,在阳光里翻成一片金色尘雾。
他抬手扇了扇,拽出第三层的《淮南子》,翻开,封底内侧粘着一层干透的暗褐色薄膜,指甲一刮就碎成粉末。
“不是这本。”
赵辞用一根三棱破甲锥挑开了一本《古文观止》的装订线。锥尖是冷钢锻的,三面血槽在光线里泛着哑光。
他手腕一转,锥尖沿书脊中缝划开,纸页散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发黄的纸页和蠹鱼留下的银色爬痕。随手把散乱的书页拢在一起搁在桌边,将破甲锥插回后腰的皮套。
赵辞起身拍掉裤身上的灰尘,说:“书房这些书,一本夹层都没藏东西。”
西厢书房被他们翻了整整二十分钟,书架从上到下五层,线装书少说有三百册,每一册的书脊都被抽出来看过,封底都翻开摸过,书页之间都抖过。
秦铮把自己的猎刀往书架上一拍,扫了一眼满地的书:“三百多册白翻了?”
方慎蹲在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摸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抽出那本书,翻过来看封底内侧,又放回去。
“三百多册,每本都被摸过。”方慎站起来,
“多久?”秦铮问。
“不久”方慎推了推眼镜,“我们的方向错了。”
书架上的书已经被翻遍了,装订线内侧、书脊夹层、封底衬页,全摸过一遍,没有笔记。
秦铮把猎刀插回腰后,开口:“换地方搜。”
老暮站在北墙前面,右手抬起来用指节叩了四下墙面。四声回响,一声比一声沉,最后一声的尾巴拖进了墙里。
“有夹层。”老暮说。
赵辞用破甲锥撬开墙砖,砖缝里的灰往下掉,砖松了,整块抽出来。后面是个方洞,一尺见方。
浓重腐朽的纸张气味猛地涌出来,呛得赵辞偏头避开。
方慎凑近洞口闻了闻,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内壁,指尖带回一层干透的灰。
“东西被取走了,但这里封着至少几年了。”
老暮低头看了一眼指虎,符文没亮。
十九站在门口,炭笔咬在齿间,在小本子上划掉“西厢夹层”四个字。她腰上挂着一卷竹简,竹片包铜皮,红绳串着,垂在胯侧,没展开过。
西厢书房里站了七八个人,没人说话,视线都不约而同往秦铮那边偏。
秦铮扫了一眼书架和北墙的夹层洞口,他看向老暮,说:“带两个人,把东厢的墙也敲一遍。”
老暮点了下头,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赵辞往前走了半步,老暮看了他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转身出门。
“夹层里的东西被取走了,能看出什么?”
方慎蹲在洞口前,麂皮手套的手掌按在砖缝边缘。等了几秒,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灰是干透的,至少封了几年。取东西的人没留下能辨别的痕迹,就算有,也被灰盖死了。”
秦铮点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玩家。
“剩下的人分两组。一组跟我去正厢房翻沈渡的私人空间,另一组外围勘查。”
宗旬从门框上直起身,右手按着刀柄,往秦铮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鸣把镇魂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魂链缠上手腕,看向回廊:“我去外围搜查。
江故站在宗旬身后半步,没动。宗旬偏头示意,江故随即跟上。
十九把竹简在腰侧拍了一下,跟上了秦铮。
秦铮往正厢房走,十九和方慎走在最后面,方慎从口袋里掏麂皮手套,一边走一边戴。
正厢房的门没锁,秦铮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架子床靠墙,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没有压痕。床单绷得很紧,四个角掖进床垫下面,一条褶子都没有。
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盏青瓷油灯,灯盏里有半盏油,旁边空出一块圆形的印子。
方慎从他肩膀后面看进去,视线扫过架子床内侧的墙壁,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一块。
“墙上挂过东西,被取下来了。”方慎说。
秦铮接受到信息了,跨过门槛,往左走了两步,站在架子床和衣柜之间,刀尾的灵压珠从冷白色变成了浅灰色。
十九跟在秦铮后面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的视线从架子床扫到梳妆台,从梳妆台扫到衣柜,最后落在床头小几的抽屉上,上面的铜环拉手被磨得发亮。
“抽屉被人拉开过很多次。”十九说。
方慎最后进来,麂皮手套已经戴好了。他走到梳妆台前面,手指按在台面上摸了一下。蹲下来看了一眼梳妆台底部的接缝,就站起来,转身看向架子床的方向。
“没有灵异残留,浓度很低。”
秦铮走到床头小几前面,蹲下来,他盯着铜环边缘的弧度看了一会儿。
十九蹲在他旁边,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指尖。
“拉不拉?”她问。
秦铮没应声,把猎刀放在地上,右手扣住金属拉环,朝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
第一层抽屉被轻轻拉开,滑动声很轻,金属拉环轻磕在柜板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叮响。
抽屉最上方摊着一张泛黄的笔记残页,边角微微卷翘磨损。纸面中央留有沈渡的手写字迹,寥寥四字:老宅札记。
抽屉内还整齐摆放着几样旧物,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一只青瓷小油灯,还有个巴掌大小的拨浪鼓,鼓面已经泛黄发旧。
十九先把竹简从腰侧解下来,展开第一根竹。竹面上的篆书开始移动,把《老宅札记》这四个字收录进去。
秦铮把笔记残页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看到封面。
“第一篇,就正厢房床头抽屉里,。”
秦铮捏着那张笔记残页,掀开对折的纸边。单页纸上是瘦金字迹,墨色厚重润泽,笔法利落干脆。横划收尾顿点极淡,竖划收束处藏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回锋。
他把残页凑到眼前,视线横向扫完整张纸。纸面微微泛黄,四边平整没有卷边,折印很浅,能看出来很少被人展开查看。
“十九,过来。”秦铮将残页递过去。
十九上前接过纸片,方慎紧随而至,站在她身侧低头端详字迹。扫过开头几行文字,他褪下麂皮手套,裸出指腹轻轻按在纸上“阿离”二字的位置,片刻后抬手,指尖干干净净。
“墨迹干透多年,表面无异常附着物。”方慎开口。
十九翻转残页,凑近纸底轻嗅,只闻得到墨与旧纸张本身的气味,没有霉腐味、潮气,也不见可疑灰白色粉末。
她反复对折、展开纸片,纸张干爽不粘连,开合时发出干脆清脆的轻响。
“这张残页应该不带外泄类异常物质。”十九判断。
方慎侧头看向纸上字迹:“现在下定论太早,读一遍内容才能确认。”
秦铮靠在架子床立柱上,猎刀横置膝头,刀柄尾端的灵压珠凝着一片清冷的白光。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得到许可之后,十九捏稳手中的笔记残页,抬声朗声念了起来。
阿离今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说
“哥哥今天没出门。”
我说是,他笑了。
我说,阿离,你今早去了哪里。
他歪了歪头,说没去哪里。
我说,你出门了,衣服下摆沾了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伸手拍了拍,仰头对我笑。泥点子干了,拍不掉。他把衣摆拉起来给我看,说他只是去后山走了走。
我问他去后山做什么。
他想了想,把衣摆放下来,走到我面前。
“哥哥,后山有好多蚂蚁。”
我说,你去后山看蚂蚁了。
他摇头。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蚂蚁在搬东西,搬了好大一粒米。”
他把手放下来,歪着头看我说哥哥,蚂蚁会记得自己搬过什么吗?
我说不会。
他嗯了一声,把头靠进我怀里,脸贴着我的胸口。
“那我帮它们记。”
那天夜里,我从书房出来,经过他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他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逗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推开门,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
“哥哥,我吵醒你了。”
我说你在做什么。
他把草茎举起来给我看,草茎尖端穿着一只蚂蚁,蚂蚁的六条腿还在空中划。
“这只蚂蚁就是早上那只,它不记得自己搬过什么了。”
他把草茎凑近自己的眼睛,近距离看着那只还在挣扎的蚂蚁,认真的数着。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四只的时候,他的眼珠往眼角方向转了一下,瞳孔正正地对着门口的方向,对着我。
“哥哥,你身后还有一只。”
我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再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把草茎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哥哥不要怕。”
他踮着脚尖,嘴唇贴着我的耳垂。
“那些蚂蚁,它们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每一只,记得它们搬过什么,记得它们去了哪里。”
他把脸从我颈窝里抬起来,退后半步,歪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哥哥你也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什么。
他笑了然后他伸手,用指尖在我眉心点了一下。
“哥哥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晚安,哥哥。”
他转身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一个发顶,呼吸在三息之内变得均匀绵长。
我站在他床边,站了很久。
天亮之后,他在廊下读《山海经》,读到精卫填海那一节,问我:鸟能把海填平吗。
他翻书页的手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土,没有草屑。
十九读完最后一个字,正厢房里安静了片刻。纸页渗出一缕透明湿气,墨汁和腐纸的气味浮上来,碰到空气就散了。
就在这时,她的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自动弹出。
【系统公告·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十九
接触物:沈渡笔记·第一篇(已释放)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
症状记录:右手虎口·灰白斑(约1mm)
【系统备注】“您读了一篇不该读的文字。”
注:本记录仅供参考,系统不对污染后果承担责任。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右手虎口的位置,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白小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拇指搓了一下,没搓掉。
方慎看了她一眼,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十九把面板关了。“继续。”方慎把灵视符收进口袋,才开口:“浓度低到灵视符可能不会变色。”
正厢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暮和赵辞从东厢方向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东厢翻完了,没有笔记。”老暮说。
秦铮点了点头,没回头。
老暮走进来,把指虎举到笔记封面上方,符文没有亮。他就把指虎收回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辞跟在他后面进来,靠在门框上,破甲锥横在膝上,锥尖朝外,三面血槽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哑光。
秦铮把猎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后,走到十九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他没碰纸页,盯着“阿离”两个字的笔锋看了两秒。
“第一篇写的是阿离,第二篇不一定,继续找。”
正厢房里一片沉默,没人应声。片刻的安静里,秦铮率先开口,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现在只拿到第一篇,剩下十六篇在哪里、什么内容、触发条件是什么,全是未知数。找到第二篇之前,不要下结论。”
老暮把指虎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陨铁的冷光在昏暗里闪了一下。
“第一篇就这么不对劲,后面十六篇能是什么好货色。”
十九把竹简展开到第三根,篆书还在移动,自动抓取文本里的关键字。第一根竹片末端浮出两个字“蚂蚁”;第二根浮出“记得”;第三根还在排列,篆书一直在变,始终组不出完整的句子。
“关键词抓出来了,但逻辑连不上,”她盯着竹片,“蚂蚁、记得、哥哥、后山,还缺一个核心词。”
“核心词是‘帮它们记’。”方慎把麂皮手套重新戴上,指尖在笔记残页上点了一下。
话音刚落,陆鸣就从回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紧接着清脆的铃铛声,从回廊尽头传过来。
沈离站在门槛外面,视线越过秦铮的肩膀,往里看。目光从十九手里的笔记残页扫过,然后是方慎的手套,接着是秦铮刀柄,最后落在抽屉里的拨浪鼓。
方慎不急不慢的把手套摘下来,麂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厢房里格外清晰。
沈离把视线从拨浪鼓上收回来,对满屋子的人笑了一下:“那是哥哥的柜子。”
沈离歪了一下头,伸出食指,指了指抽屉里的拨浪鼓。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了很久。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拨浪鼓,是我小时候玩过的。”
沈离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银铃又响了一声:“你们在找什么?”
秦铮握着猎刀,侧身站在抽屉和沈离之间,刀尖朝下。
“找东西,没撬抽屉。”
沈离看着秦铮,看了片刻然后他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那个拨浪鼓上。
“这样啊。”
沈离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门槛外面的青砖上,站在门口看着抽屉里的拨浪鼓,银铃又响了一声。
“那个鼓,是我弄坏的。”沈离说,“哥哥帮我修好了。”
沈离放下手,对正厢房里的人笑了一下,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铃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第四声响起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在回廊尽头了。
陆鸣靠在回廊拐角的柱子后面,看着沈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镇魂铃,手指已经握紧了铃柄。
十九一直没说话,站在书架旁边,手里的炭笔停在小本子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沈离·关注】当前:留意
她记得很清楚,一分钟前这里写着“未注意”。
方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推了推眼镜。
【沈离·关注】当前:留意
“变了。”方慎说。
老暮把指虎转了一圈,没看面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翻人家床头柜被抓现行,不变才怪。”
十九在本子上把重要信息写下来,写完把炭笔插回笔袋,说了一句。
“他没生气啊?”
“他没生气才不对。”方慎把手套重新戴上,从十九手里接过残页。
“你翻他哥抽屉,翻他小时候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给你介绍拨浪鼓的来历,语气跟带人参观一样然后你面板上的关注变了。”
方慎抬眼看了十九一眼。
“说明他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