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麻雀懒散站在发出嫩芽的地面上,忽然怒喝一声,纷纷扑扇起翅膀慌乱飞走。
是泉时和何霄在一旁对决,个个声如洪钟,谁也不服谁。
宋峭觉得吵闹不由捏了捏耳垂,将绣着荷叶的帕子放在木盆里过了遍水,蹲在晏玦面前仔细擦拭。
“你是大小姐吗,还能平地摔。”嘴下的血流都凝固在皮肤上,宋峭又担心他疼缓缓擦了半天。
晏玦正享受,回了句:“那不是平地,明明有道坎。”
这一跤摔得可不轻,眼看上嘴唇肿了一大块,一会功夫就红得发紫,活像被马蜂盯了似的。宋峭看此不由笑出了声,趁着晏玦不注意轻轻点了那块红肿的地方。
晏玦疼得一激灵,忙向后躲去:“你做什么!”
宋峭又不由又挠了一下耳朵,顺手将帕子往水里一扔,不小心溅了晏玦一身的水。
“看见没,这就是不好好学习荒废光阴的报应。谁让你跑那么快,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宋峭看着晏玦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像头被马蜂欺负的狗熊!哈哈哈——”
太子殿下一下子不愿意了,蹙着眉头再次强调自己的身份:“宋萧年,有你这么跟太子说话的吗。”
门外的丫鬟在宋峭的传令下走了进来,将这盆水又给端了出去。
宋峭不以为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是是是,臣有罪。”
这些年的相处下来,宋峭胆子越来越大,只因他有一天忽然发现这个装凶狠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一只狼崽子后,他愈发随性起来。总之晏玦也不会真的治他的罪,不过偶尔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
这个时候宋峭就要有眼力见,要赶忙接上话,不能让太子殿下的威怒掉下去。
话音落下晏玦却沉默了,他低着脑袋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峭多看了几眼,转过身思索片刻,说了句:“今日臣进宫遇上了两位公主,听说四公主银仄与七殿下乃同母所生,而且比起她那个弟弟更加勤勉,殿下,你要多向她学习。”
“区区女子,又翻不出水花。六年前江倾月的下场,就是日后她们的路。”晏玦噘着嘴,莫名不服。
宋峭叹了口气:“殿下,男女平等,她只是受于大环境局限当不了太子,也当不了皇帝。可未必就没有势力,她是太后的人,还是七皇子的亲姐姐,难不成对你还有善心?”
晏玦顺着声音望去:“那你还要我向她学习。”
宋峭神情严肃,回:“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想在宫中存活下去,就要时刻关注你身边人的动向,否则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六年前庭宴落水,不就是最好的解释吗。”
晏玦耳朵忽地竖起来:“所以,你想让我如何。”
宋峭轻声一笑:“听说当朝李朝林是个忠贞之士,以及作为中立者的禁军督头沈从军,他们都是可用之才。殿下,若想平安顺遂走向帝王之位,就要拉拢人心。”
晏玦回:“可圣上还在前朝,宫中还尽是太后的眼线,怎么能明目张胆去结党营私。”
宋峭摇摇头,又说:“所以臣才说,你要多去学习学习银仄公主呐。”
晏英温润闲雅,琴棋诗画又样样精通。如果此人是为男子,便可一步登天,这是百官之间流传最多的一句话。
一个上进的人固然最好,可这样的人竟然出现在晏玦身边那就麻烦了。
宋峭每次与她相见,都能辨出晏英对晏玦恶意满贯,六年前的情绪还算明显,可通过时间历练后就已能藏入心中。如果日后要做什么小动作,就是不见血的刀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话音落下,他看见晏玦果然自顾自思考起来。
正当宋峭欣慰之际,自己这可爱的学生竟然想到了另一层面:“那你呢,你也是我身边之人,我也需要时刻盯着你吗。”
真当是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宋峭面露尴尬之色,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说:“这个嘛,殿下你自己明断吧。”
话音落下,晏玦忽地站起身,当着宋峭的面走近他,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宋峭当即一愣,只看晏玦抬起他灰蒙蒙的眼睛望着他,认真问了句:“你会背叛我吗。”
宋峭定在原地,听晏玦不知疲倦问着:“宫中人心叵测,无论我拉拢多少人也不过是各自为盈相互利用。那你呢,当初你来到东宫,救我的性命,因为你是太子太傅,若没了太子晏玦你也没有立身之地。可若有一天你我利益相背,届时,你会背叛我吗。”
他没想过这一点,他留在晏玦身边从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只是单纯系统让他这么做而已。
如果有朝一日系统让他匡扶的不是晏玦,而是别人,他宋峭也能毫不犹豫转头就走。
但他当着晏玦的面,只能露出一副对方瞧不见的笑容,面不改色回答:“不会有这种情况,所以臣也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他知道晏玦瞧不见,但还是因为对方**的目光而感到心虚。
他忽然想到了明道与他讲述的先帝的故事,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云龙鱼水,先帝却残忍将昔日臣子以及老师杀害。
他当初不以为意,尤其是想到晏玦的平日所作所为更觉得不可能。
可他还是小瞧的君王世家的薄情,哪怕身边是个自己照看六年的孩子,也依旧继承了先帝的冷血无情。
晏玦没有表情,他松开宋峭的衣袖,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说着:“我相信你。可若真有那天,宋萧年,我真的会杀了你,真的——”
宋峭本是抱着劝说的态度,结果最后自己落不到一个好。
“人家的孩子都是越养越亲,这晏玦算怎么一回事,咄咄逼人,简直是是忘恩负义!”宋峭走到御道上,小声嘟囔着,“我好得也救过他的命呢。”
【皇上与太子都是一类人,他们怎么想的谁又清楚。你的任务只是让晏玦成为帝王,其他的不用过多考虑。】
宋峭踢了一下眼前的石子:“或许吧。毕竟六年相处,我又不是冷血动物。”
【将目光放长远一些,眼前这些人都是书中人。】
宋峭长叹一声:“真是乱糟糟的,这宫内竟然一个伙伴都没有,还好出宫了,不然以后日子更是难熬。”
刚想到这里,面前忽然对上一人。
“这不是宋太傅吗。”宋峭抬起头忽然瞧见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他眼睛一亮,后知后觉才瞧出此人正是晏道之。
六年不见,长得越发端正了。
如果身后不跟着那个老油条的话可能会更好看一些。
“七殿下。”宋峭急忙行礼。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前些阵子被赶出东宫的宋太傅。”袁松鹤六年过去额角都秃了一块,面容骨瘦,嘴唇本就薄得瞧不见,如今更是吝啬不堪。
宋峭想明白后人都轻松了不少,对着眼前这个NPC说着:“下官只是不住在东宫,麻烦袁大人下次扬起您尊贵的脸庞好好听清楚再讲话。”
话音落下袁松鹤忽地青筋暴起,死人面的脸“唰”地一下面红耳赤:“你说什么!我怎不知道东宫太傅如此,如此没有教养!老夫可比你……”
“真是好巧,我们真要去找你。”不等袁松鹤说完,晏道之高亮一声打断了袁鹤松的话。
二人纷纷愣然,宋峭忽然觉得这七皇子有点意思。
他脸上带笑,柔声问起:“不知殿下找下官有什么事吗。”
晏道之笑道:“不是我,是父皇,想来掌事太监已经到了乾浮宫。”
不知道皇上今天抽什么疯,要将晏玦和晏道之以及两位皇子的太傅全部叫到太极殿,听闻太后也在,说有重要之事。
可宋峭明白,估计又是太后在搞什么幺蛾子。
等到宋峭回到乾浮宫后,晏玦已经先行离开了。
泉时悄悄走到宋峭身边,轻声打探了一声:“大人,您是不是跟太子殿下吵架了。”
宋峭站在原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悦:“我哪敢跟他吵架,不然哪天气急了,咱们俩就可以共赴黄泉了。”
一炷香前,晏玦先他们一步到了太极殿偏殿。
那钦天监长官兼礼部尚书陶明刚巧不在,席位上只坐着两人,一个是当今圣上,另一个则是太后。太后身边跟着两位丫鬟,旁边还陪同着一位气势不凡的女子,她身姿高挑,眉眼颇有一番英气。
这不是别人,正是前些阵子被太后送到军营中的江荷。
“你倒来得快,宋太傅怎么不在身旁。”皇上手握经书,喝着热茶,颇有一番闲情雅致。
他从来不是个当家皇帝,今日这出也并非他本意。
晏玦跪在地上,张口就是质问的语气:“为何要将他遣到宫外,还是偏远的平州交界。”
明道斜眼瞧他,冠冕堂皇回着:“你可见过太傅和太子同住一处的例子吗,既突破先例,必然骄傲自满,朕杀杀他的士气,对你只有益处。”
晏玦手不由抖动,又说:“袁松鹤虽不在源泽殿,却也在宫中,为何他就可以,宋萧年就不行。”
太后抬起宽袖遮住了自己的下巴,眉间尽是嫌恶的神情。
明道有些不耐,回他:“就凭你是太子,你要非与皇子相提并论,还住什么东宫。”
“既如此,父皇只让儿臣做皇子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大殿的氛围瞬间降成冰点。
明道握着茶水的手不由颤抖,咬牙切齿问他:“你说什么——”
闻此,太后嗤笑一声:“这有何动怒,既然祈明不喜欢太子之位,皇上不如另做打算,省得好心变成驴肝肺,惹得两头不愿。”
明道自然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里,但他更没想到平日里对他说一不二的晏玦竟然因为宋萧年的事公然违逆于他。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明道又问。
晏玦跪在地上的后背直直挺立着:“儿臣知晓,所以,儿臣请求父皇开恩,让宋萧年回到东宫。”
江荷站在太后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随之又听身边太后说着:“圣旨已下,你让皇上收回成令就是打自己的脸。祈明,几年前你不懂事也就罢了,若还是不知长进,我看这太子的位置你真的不用坐了。”
她神情严肃,暗自和晏玦较真,反观明道夹在两人中间里外不是人。
明道思来想去平复心绪,蹙着眉头赶紧喝了口清茶顺顺气,随之说:“额娘说得不错,没有收回的成令,让宋太傅再回东宫是不可能的。”
晏玦抿着嘴,良久,又问:“那父皇能否再听儿臣另一个请求。”
看他态度有所缓和,明道不知为何放松下来,于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示意晏玦继续说下去。
晏玦抬起头,说:“宫门与乾浮宫南北相望,旅途遥远只步行走费时费力,能否请父皇肯准,让宋萧年乘辇车入宫。”
感觉太子殿下年龄还是小小的,所以我决定之后再让他长大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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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离东宫(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