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玦不由丧气,宋峭看状急忙安慰:“看不到说明还不到时候嘛,太医竟然说了有好转趋势,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殿下不必担心,以后日子还长,咱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哎张大人,您说是不是啊。”
太医很识趣附和着:“正是如此,无论如何,这好消息有总比没有强啊。”
待人走后,宋峭见夜已深,乾浮宫前漂浮着一层雾气,水汽氤氲的大雾散落成片,十米开外只能瞧见微弱的灯芯。
何霄蹲在景明殿前,瘦弱的身体彻底被雾气裹挟,宋峭拉下帘子不由叹了口气。
“你要觉得他可怜就与他一起到外面去。”晏玦语气不善,他实在不解外面的何霄有何可看,都成了宋萧年来景明殿必看景点。
三更半夜,一个半大孩童却只能留在天地之间,抱着把比自己还要高的剑,口口声声要保护太子殿下。
宋峭离开窗边,缓缓走到晏玦跟前开始仔细观摩起对方的眼睛:“殿下,臣有一问。”
宋峭要么就是走得太远,要么就是靠得太近。晏玦忽地屏住呼吸,回:“问。”
晏玦的睫毛微微颤抖,灰蒙蒙的瞳孔占据了眼白大半的位置,呆然瞧着面前,也不知能否看出个所以然。
宋峭很久以前就有这个问题,从太医院第一次将晏玦即将复明的消息传出去时,他就深信不疑。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于是他忽然想起来忌惮晏玦的太后。
他在想,太后得知晏玦即将复明时是什么心情。
废物太子,马上就要重见天日了。被人诟病的眼疾再也无法成为晏玦德不配位的借口,于情于理,对太后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而这一点,晏玦应该也会想到。
既如此,宋峭抬手触摸对方光滑的脸颊,嗓中传来动听的笑音。晏玦浑身僵硬无比,脖子酸了也无法动弹,下一秒,面前人忽然问起:“殿下,臣斗胆,悄悄问殿下一声,殿下刚才所说,不会是唬人的吧。”
晏玦手指用力抓着椅子边缘,他咽了咽吐沫,脸色微嗔:“你什么意思……”
“不过也不重要。”宋峭忽然站起身,打断就要发作的晏玦,“殿下自有殿下的考虑,臣只是太傅,只需顾忌您的学业即可。不过那天若真能降临,臣会为殿下开心的。”
晏玦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可又眷眷不舍靠近时的气味。
夜已深,宋峭离开景明殿后,晏玦坐在椅子上愣了片刻。
随之,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话音刚落,何霄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中气十足:“殿下有何吩咐!”
晏玦眉心抽了几下,欲言又止,良久:“你,每晚都在外面吗。”
何霄不解抬起头,回:“属下要时刻保障殿下安危。”
天寒地冻,无怪乎宋萧年那样担心他。
担心他……
晏玦嘴角又抽搐几下,对他说:“做得不错。”
何霄眼睛顿然洒满星星。
可就下一秒:“不过,从今晚开始,给我滚回去睡觉,不到开春不准过来——不许反驳,孤是太子,你若再犟一下我就把你送出宫,再也别想碰到景明殿的门板子。”
话音落下他又泄了气。
走时何霄一步三回头,躺在床上的感觉甚至不如窝在草地上安心。
与此同时,慈宁宫。
“他真是那样说的。”说话人是太后,她倦倦坐在羌族送的檀木胡床上闭目养神,“之前哀家还以为折镜是个稳重的孩子,还好是景明殿,还好是太子,否则他这番话传到皇帝耳朵跟前,那就是自己断送前路。”
胡床边除了侍奉的丫鬟还坐着一人,他发病鬓白,吊梢眼下三白,正是源哲殿太傅袁鹤松。
“殿下尚年幼,可这也恰恰能说明殿下他有安邦治国之心,正是治国理政的好料子啊。”
太后嘴角微微扬起:“折镜是个好孩子,他们姐弟二人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听闻太子的眼疾快要痊愈,恐怕不利于折镜。”
袁鹤松颔首,附和着:“的确如此,不仅是太子殿下,那太子太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日七殿下莅临,他竟然跟着太子殿下一起数落臣,何其嚣张猖狂啊。”
闻此,太后嘴角又沉了下去,她睁开冰冷的眼眸,忽地朝身后看去。
那还站着一人,他听到袁松鹤的陈述,倏然精神抖擞,恰好对上了太后的目光。
她虽半躺着,可岁月风霜的浸染与眉目间的威严丝毫不减,她一字一顿问起:“是吗,宋太傅帮太子说话,宋太傅走漏太子杀人消息,这一黑一白亦真亦假,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呢。”
今夜又洋洋洒洒下起鹅毛大雪,新春在即,宫廷中也热闹起来。
可宋峭只觉又是一年,上半年和下半年地方还不一样,如今他更是半工半学,365天全年无休。要知道,教人写字很难,需要极致的耐心,而教一个瞎子,那就是所有数值加倍再加倍。
今日他发现,晏玦没有往日勤勉,可以说是心不在焉的。宋峭提醒他了好几声,最后实在有些着急想说“能学学不能学拉倒”,当然这句话还是被他咽到了肚子里。
宋峭佯装笑脸,虽然他知道对方瞧不见:“臣看殿下不在状态,莫非是生病了。”
晏玦回:“没有。”
“那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是。”
“臣明白了,小殿下是不是想出去玩雪了。”
“没有。”
宋峭:“……”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要成仙吗?
还不等他再说话,晏玦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宋萧年。”
宋峭闻此一愣:“怎么了。”
“……宋萧年。”
“……”
“宋萧年。”晏玦懒散撑着脸颊,一遍又一遍叫他,也不说干嘛。到最后宋峭还没说什么他就先没了耐心,“宋萧年!你聋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宋峭没忍住“啧”了一声,回:“你倒是说啊,臣不是一直在这听着了吗。”
他是回话了,晏玦又不吭声了。
宋峭盯了他许久,一本正经问了句:“殿下,臣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良久,晏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气哄哄骂了他一句:“宋萧年,我看你也是个瞎子。”
宋峭听得稀里糊涂的,到最后晏玦忽然说不想学了,让他滚出去。
大雪被冷风吹干,好多侍从正在清扫景明殿前的积雪,而那边却在堆雪人,定睛一瞧不就是泉时和何霄吗。
“宫中不准折树枝,宫中不准私自拿走食材,也不准偷灶房的锅!你究竟在做什么?”
“堆雪人啊,你不无聊吗,太子殿下又不让你过去。”
“……你是想死吗。”
宋峭觉得好玩,挥挥袖子就把晏玦那码子事给放一边了,那个小孩不好玩,不如这两个有意思。
泉时老远就瞧见了他,站起身向他打招呼。
何霄像一只受刺激的猫,炸着毛警惕看向他,杏眼瞪得溜圆,下意识后退还不小心撞掉了泉时刚堆起来雪人脑袋。
“啊,我的雪人,你这人怎么这样!”泉时忽然喊起来,痛心疾首指着他。
何霄吓得一激灵,尤其是扣在雪人头上的铁盆哐啷摔在地上,响得他有些心虚。
何霄抿着嘴,当即指向宋峭:“他,都怪他!”
刚走到这并且还带着试图回忆童年时光的宋峭僵笑着:“嗯?什么,我怎么了?”
后来才知道,不,应该是很早之前他就应该知道了。
晏玦的生辰就在年三十,犹记得那天他故意支开何霄,骗他泉时那边有什么能够雕刻精美礼物的玉石。
何霄到场后与一无所知的泉时大眼瞪小眼,直到最后他才知道自己被宋萧年骗了。可他来都来了,既然质问不了主子,就来找泉时讨个说法。
泉时那叫一个冤枉,没办法在心里面把宋峭吐槽了个遍,为了安抚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中二少年,只能带着他出宫采购。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宋峭忽然醍醐灌顶,他记得这件事,只是没放在心上而已。
他对生日这样的日子并不敏感,毕竟他印象中自己都没许过几次愿,又或者吃几次蛋糕。只是他没想到晏玦这样在意,拐着弯提醒自己,到头来他愣是没懂一点。
可他又觉得有趣,甚至有些心疼晏玦整日哼哼唧唧就为了提醒自己的嗓子。
“话说你也是系统,主角生日肯定知道,你倒是提醒我啊。”
【这不是主要剧情,我没有提醒你的义务。】
可他从来没送过别人生日礼物,他对晏玦,除了知道孩子是个瞎子,嘴硬脾气爆之外什么也不了解。他对晏玦了解知之甚少,甚至都忘了他的字,好吧,他不是个合格的穿越者,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太傅。
这日,正好碰上晏玦坐在廊亭椅子上,他闭上双眼竖起耳朵正在听什么。冬日残光照雪,映射出的光线暖洋洋打在晏玦侧脸,通过橙黄的光束还能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宋峭停驻片刻,细微的寒风吹着他腰间的流苏,而晏玦眼前的绸布垂在结满冰晶的栏杆上,它们顺着风向前伸展。
不等他做出反应,晏玦忽然开口:“看什么看。”
宋峭先是一愣,随之嘴角弯起:“殿下好耳力,只是听到臣的脚步声就能认出来。”
晏玦不屑哼了声,说了句:“假模假样。”
宋峭提了提肩上的大氅,径直朝晏玦方向走去,一屁股坐在对方身侧,这次晏玦出奇地没有躲开。
“殿下还在生气吗。”
“我是火筒子吗。”
宋峭一声清笑,忽然说起:“这的冬天真冷。”
“这的”,晏玦听出来了,却没听懂。
宛然,宋峭瞧着他:“不过好在有殿下送臣的这大氅,不然臣恐怕冻成冰雕也说不准。”
晏玦听后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什么:“还你的。”
宋峭撑着栏杆就要开始忆往昔:“想当初臣初见殿下,可是吓了一跳呢。”
晏玦脑袋一动,又听:“殿下不知道,您那会可凶了,不喜欢臣,为了把臣赶出去出了好几个损招。虽当时苦恼,可现在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很……”晏玦小声说了句什么。
宋峭没听清,就要询问。结果晏玦以更小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好在这次他听到了。
晏玦是在问他:“很苦恼吗。”
宋峭听后笑了不停,不由得眼泪挂在眼角,对方脸上的红晕也更加明显了。
“是呢是呢。”宋峭捧着被自己笑疼肚子,“像只刺猬,见到臣就要扎一次。”
宋峭本意是在回溯,他们关系趋好,如此说起过去或许更加有趣。可晏玦不这么觉得,这就像是场公开批斗,他无法否认又无法逃离,以及无法后悔。
故此他面露囧色,听着宋峭的声音愈发清晰,他不想听宋峭说这些话,可是又想听到他的声音。
冬日阳光暖洋洋照在脸上,忽然有些灼烧。
宋峭停住笑声,自顾自说起来:“不过都过去了,殿下还给臣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臣感激不尽。”
晏玦低下头,悄然避开阳光。
“算不上贵重,本就是一物换一物,是我先弄脏了你的。”晏玦低声回。
良久,宋峭没有再讲话,他们就好像坐在这里相互依靠,时间静止下来,天地须臾间盛纳了数月的日子。
晏玦佯装无事靠在他身上,一半的身体好像不由自主飘浮起来,紧接着,他忽然听见:
“如今呢。”
晏玦问:“什么如今。”
宋峭歪着脑袋轻笑一声,龇着大牙拿手拍拍晏玦的发顶:“殿下现在还讨厌臣吗。”
他问着玩,想着脸皮薄的殿下估计又要不说实话。
“没有。”
出乎预料,晏玦难得诚恳一次。不过这一句不足以让宋峭觉得什么,直到晏玦又酝酿了一会,明明已经躲避了阳光却还是脸颊发烫。
嘴巴明明黏在一起,可他还是在宋峭的注视下说出:“孤如今,觉得你很好……不是,就是还可以!一般般!你不要多想!”
宋峭看着对方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愣了片刻,直到脑中响了一声。
【主角好感度加二十点!】
晏玦有些气急败坏,握起的拳头无足轻重地敲着宋峭的胳膊,鼓着气:“你能不能别笑了!”
他想宋峭肯定瞧见自己这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想再这样狼狈下去。
可屁股刚一离开凳子,耳边忽然听到:“殿下。”
他不觉得宋峭能憋什么好屁,可显然他准备还是少了。
就听那声音顿时甜丝丝的,对他说:“承蒙殿下厚爱,臣如今也很喜欢殿下。”
沦陷吧,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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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