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多雨,河堤溃决,洪水遍野,正是疫病高发期。
其实每年都要有这个时候,只是今年格外严重,据说这次疫病名叫葵花,染上者身上会生出大大小小的疮,烂疮流脓,到后面便要流血,皮肤溃败,不到七日就要撒手人寰。
若是谁被“种上花”,便是人人避之如蛇蝎,必须将其关到密闭屋中,即便这样,也逃不过被传染的命运。
听闻,南吕有座村庄,因为葵花死了大半人,此等不祥之地,人人都想逃离。于是三五人群逐渐扩散,以至整个南吕,再到整个南部,都逃不过葵花的诅咒。
南边人遭殃,北边人害怕,百姓觉得不祥甚至连花都很少种。
玄枵虽也在北边,情况尚好,可玄枵西部已然不能住人,此处也是不宜久留。
“所以,回京并非坏事,京城安全,也是施展抱负的好机会。你是行舟一手带大的,日后也要称得上国手,甘愿就此放下机会?”
说话人是柳鸢,她本是京城人士,却因搬迁与宋行舟一同来到此处。二人拜了堂成了亲,两年后诞下宋岑。她不似寻常女子,女工是她最不擅,可治家却比宋行舟还要出彩。话虽如此,宋行舟前去京城着身的衣裳,虽歪歪扭扭却也穿的不亦乐乎。
宋峭抱着宋岑坐在一旁,心说当不了国手就当不了,他其实也没什么宏图大志。
可问题就在宋行舟主动邀请自己,按理说他并非那种给人添麻烦之人,此番所举,定有他意。
“话虽如此,可我对皇宫并无向往,也没什么宏图大志,愿望就是帮嫂嫂带孩子,替嫂嫂分忧就成。”宋峭说出了心里话,宁死不愿进宫。
柳鸢并非强求之人,听他这番话还捂嘴笑了几声:“我说也是,人各有志,你哥非要把你往宫里带。可行舟从不有求于人,今日却如此坦率托你办事,许是真的遇上麻烦了。”
宋峭一愣,有些愧心,语气都是虚的:“这样……”
柳鸢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必管他,他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说不定心里就打着什么算盘,莫要被他坑了才好。”
从宋峭重生第一日,系统对他处于放任状态,此刻也没有把进宫寻宋行舟作为任务派给他,看来是真的可有可无。
他虽也觉宋行舟葫芦里卖着假药,可还是不由想着,万一他是真遇事了呢。万一他这趟不去,宋行舟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回屋后宋峭犹豫许久,依旧跨不过可能会见到晏玦这道坎。
【太医院距离太极殿不算近,主角作为皇帝也不可能亲自踏足太医院,你在里面好好待着他是不会发现你的。】
宋峭不悦眯着眼睛,冷哼一声:“你又知道了?我就算信宋行舟的话,也不可能听你鬼话。”
系统有略微篡改剧情的能力,万一哪日这鬼东西给他与晏玦来个浪漫的偶遇,这不是全完吗。
想到这里门外响起稚子声响,宋岑吃力推开门,圆滚滚的眼睛与他阿爹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水润,不仅如此眼尾与鼻头还有些湿红,显然是刚哭过的。
宋峭一怔,忙地走来,蹲下身:“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宋岑瞧见宋峭眼泪“哇”地一下又哭来,扑倒他怀里,说着:“阿娘欺负我!阿娘是坏蛋,我不要与阿娘一起玩!”
泪水染在手心上,宋峭有一瞬竟是有些恍惚,将眼前的宋岑与曾经某一个人的身影混淆起来。
光顾着愣神,一时间忘记了安慰,终于想起来,为他抹去无穷无尽的眼泪,神色温柔,颇有耐心:“阿娘为什么欺负你,你跟阿叔说,阿叔为你做主好不好。”
宋岑睁开双目,眼中更多的是柔和,与那个曾经那个只是利用眼泪算计他的孩子不一样:“阿娘跟我说,爹爹在很远的地方遇到了困难。我说要去帮爹爹,可阿娘不让我去!”
宋峭还以为是什么事,回他:“你爹不会出问题的,他医术高明,想必在京城早就风生水起才对。当今陛下……他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会对他如何。”
一说陛下,宋岑便是止不住泪水:“陛下?可是……可是阿娘说陛下很吓人,说不听话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孩子,就会被陛下吃掉。”
宋峭:“……那是假的。”
宋岑还哭:“才不是,阿娘才不会骗我。而且小花也跟我说过的,他说他们家小狗就是半夜汪汪叫被陛下吃掉了所以才不见的!”
小花是隔壁的孩子,常与宋岑一起玩。
看看吧,晏玦,他就不在几年,名声竟是差到连三岁孩子都讨厌。
如此,高官重臣现在又该如何看他。今日没了孟阁渊的威胁,他岂不是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才不顾惜脚下踩的究竟是物又或是人?
回归话题,宋岑小声问他:“阿叔,阿娘不带我去,你带我去好不好。”
说到这宋峭便发了难,无奈说:“我去也帮不了他什么……”
可宋岑以为宋峭与他阿娘一般,放弃他阿爹,任由那人自生自灭去了。
三岁孩子年纪太小,觉得遇到些许困难便是天大的事。尤其近日还听说好多地方的人都因为种花把自己种死了,愈发害怕,也担心哪日宋行舟头顶也开出多艳丽的花瓣,然后把他的性命夺过去。
从进门开始他便哭不停,弄得宋峭心中也不好受。
干脆,他便应下了。
他就进宫瞧瞧,若宋行舟真的没什么事他再回来便是,若只是待上一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跟宋岑说好:“我答应你,去京城帮他,可若他真的没什么事情,我便还要回来。”
本就犹豫,再加上一个想孩子的父亲在他面前哭诉,哪还有不去的道理。
刚好去瞧瞧京城铸成的宋峭像,那种地方定然是金子所制,也算是为了完成任务。
宋峭安慰自己,转头便踏上征途。
到底不比听泉,走不了十天半个月,睡几觉功夫可就到了地方。
他离开其实还不到一月,对京城绝对不能再熟悉了,可到了地方顿时傻了眼,清宁十六年,在晏玦的胡闹下,竟是愈发繁荣。
若是明道帝间的街边坊只有几间,路也不过交叉几条,如今的百里街可谓是又扩一倍,放眼望去竟还有个交通枢纽,分出好几条路来。若是这时再让宋峭带兵造反,便不会拥挤了。
除此之外,最为不同的便是最深处的庙宇焕然一新,里头原本供着各路神佛,百姓最喜欢的是送子观音,故此观音像前香火极旺。
可今日,观音像竟是不复存在,即便如此神龛修建却比之前磅礴了十倍有余,人们好奇此处是哪位神佛,走近一瞧,竟是“宋峭”。
“宋峭是谁。”宋峭问庙中住持。
本想着晏玦这样胡来就算百姓不敢管,也不会有人真的如他意愿前来烧香拜“宋峭”。
谁知庙中住持说:“说来,老朽在这寺中五十余年,什么神佛不知晓,竟是不知道这位大神。”
宋峭心说你知道就怪了:“听闻是陛下的意思,可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竟是把这尊佛像,用华金雕刻。”
宋峭在京城中溜达了几圈,并非系统所说到处都是金子做成的宋峭,走这么久也不过发现一处而已。
金子闪瞎了宋峭的眼,一瞬间他想着也别劫富济贫了,直接把小金人抱回去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住持挠挠光秃秃头顶,回他:“老朽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况且还是一尊无脸佛像,甚至连个法名都没有,哪里像神,说不定拜的就是个人呢。”
宋峭闻此轻笑一声:“我觉得您有先见之明,我也不觉他是神仙,陛下简直在瞎胡闹嘛。”
老和尚一听半天睁不大的眼睛放开好几圈,就快捂他的嘴,忙说:“老朽可没这么说,你……”
他四下看去,发现无人在意,斜着眼瞪他:“本庙只收心诚之人,你若不诚,趁早离去!”
宋峭心想这边开始赶人了?
于是他嬉皮笑脸又问:“开玩笑,您别生气,我就是有些好奇,这位半路神佛怎地香火也是这般旺盛,如此瞧来,可都超过以往观音像了。”
住持上下扫着他,生怕这人下句又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故此十分小心:“大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他们既然愿意拜,就说明这尊像灵!”
宋峭嗤笑声,引得方丈白眼,就瞧这和尚又要赶起人来:“行了行了,你若不拜便快些走吧,你这样大放厥词,神仙怕是要降罪下来。”
宋峭有些诧异,又觉得好玩,对他说:“不会降罪的。”
方丈怒斥:“你懂什么?半大小儿,还不快走!”
说着就要把他推出去,说来也是宋峭活该,又是说人家佛像是半路野佛,又是损当今圣上恣意妄为,这话要是从梵音寺传出去,整个寺庙中的和尚都得提头来见!
宋峭被他推搡着:“诶等等,最后一句,我想问问你,他是保什么的。”
无论神佛,总有庇佑之处,否则人们也不会跪拜。
方丈不解,拧着眉心:“什么?”
宋峭咧开嘴角,明眸皓齿,指指,又问:“我说,这尊金佛,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