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就像是发着光的金子华丽庸美。来来往往的人穿着正式,宋峭跟在晏玦身边,路过的官员纷纷朝他们拱手作揖,先问好太子,再问好宋太傅。
油然而生的爽感让宋峭不能自已,这才对嘛,这才是太子和太子太傅应有的待遇。前朝人流涌动,圣上根本无力担心晏玦是怎么来的,又是如何来的,他们的顾虑多此一举。
走进太极殿,圣上已然落座,明明是冬日却不知从哪搞来的牡丹把宫廷中搞得富丽堂皇,连平日朴素的宫女此刻都浓妆艳抹起来,简直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哪里都花花惹人注目。
晏玦自然看不到,可光是箜篌响乐就吵得头疼。偶尔忽然出现一个人向他行礼,他根本看不到,又听不出是谁。若不是宋峭跟在自己身边,恐怕自己就像是掉入漩涡中的浮木,只能无助随风漂流。
忽然,他的手被某人抓住,晏玦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出来。
可身边那一直存在的气息告诉自己:“人多眼杂,殿下抓好我,不然丢哪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多管闲事。”他小声嘟囔着,之后就再没有甩开过宋峭。
宋峭就坐在晏玦旁边,只看小殿下正襟危坐,连手边的茶水都未曾触碰,那严肃的模样完全和平日不同,宋峭看着新鲜,便一直骚扰着他。
“臣知道殿下瞧不见,不如跟臣坐在一起啊,臣喂你吃东西如何。”
这事不允许,当然,他也只是说说,意料之中晏玦没有理他。
“殿下,虽说是庭宴,也不要拘束,不然等到回宫还得让下人重开炉灶。臣看这个拌牛肉就很不错,来,臣先偷偷喂你一个。”
话说那筷子已经夹起来了,还未送到晏玦嘴边,他忽地觉得头顶一凉,鬼使神差地就往上面看去,这股凉意竟来自于明道。
不知何时,他竟然看向了这边,甚至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峭一个激灵,手上的牛肉险些落到案几上,他忙得坐直身子,喝了几口茶水压压惊。
“朝堂之上,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晏玦依旧正对前方,可这句话却是和自己说的。
宋峭终于老实了,看到络绎不绝的高官落座,以及后宫地位极高的几位妃子。最后压轴的便是羌族世子沃丹,他带领一路众人停驻在门后。
宋峭顺手看了过去,沃丹身穿藏青色皮袍,狐裘毛领子在脖子上围了一圈,腰间破例别着雕刻着羊角纹的弯刀,那张粗糙的脸久经风霜,一把络腮短胡,估摸三十来岁的模样。
这可是庭宴的主角,进场之际甚至还伴随着箜篌响动,简直铆足了气派。
他没有行大礼,只是对明道鞠了一躬,音色铿锵有力:“拜见陛下,我等特地从北羌而来,为陛下送来羌族珍品,如今就在门外。”
此话一落,明道笑了一声,即刻摆手:“天寒地冻,快些让他们进来吧。”
此话一出,宋峭都愣了几分。就这样进来吗,且不说这个沃丹腰间还别着弯刀,门外那几十个大汉又何尝不是,贡礼归贡礼,却也不能那么没有尊严吧。
明道过于谦让,沃丹又不拘小节,竟真的让人群一同涌进宫中。
虽屋内无声,可足以让人感受到彼此的尴尬,无论奸臣佞臣,恐怕此刻都为皇上感到蒙羞不已。
宋峭纯属来看热闹,就在贡礼一一呈现在圣上面前之际,他看到对面坐着几个熟面容。
从左到右,分别是沈从军,晏英,以及两位从未见过的女子。其中一个与晏英相谈甚欢,就系统所说,那是老五晏乌泽和光公主,至于另一个,便是早有耳闻的江倾月。
其实系统不说宋峭也能看出来,只因江倾月和江荷姐妹二人都是紫色瞳孔,五官也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位看来更凌厉,而另一位则更温和。江倾月就是后者,光从她的气质来看,就知此人缘何成为后宫新秀了。
“你在看什么。”晏玦忽然问起,虽瞧不到外界,但宋峭既然能忍住性子那么久不讲话,定然是什么吸引住了他。
宋峭没想到晏玦主动与他说话,挑逗回了一句:“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看美人了。”
圣上还在和沃丹叽哩哇啦说些什么,宋峭只能对丰盛佳肴望眼欲穿。晏玦微微蹙起眉头,虽说他年级尚轻,可毕竟身在宫中,男女之事他也多少也有了解。
于是对宋峭的话厌恶至极,损他:“轻浮,恶心。”
宋峭看他那么小,也懒得与他解释,毕竟有些事情到了年龄自然就会理解,或许再过了十年,晏玦就无师自通也说不准。
又过一会,终于开宴,沃丹坐在空位之上。而此刻宋峭忽然发现,刚才还坐在席位之上的江倾月已经不见。迷惑之际,一股迂回婉转的琵琶声忽地响起,与此同时殿门走进些许舞者,定睛一瞧,江倾月正是领舞者。
原是她将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轻罗薄纱,刚好将曼妙的身姿展露出来,无论从相貌还是身材都无可挑剔。
同时宋峭也注意到了沃丹的眼中多了些挑逗的意味,宋峭嘴角不由抽搐,不敢想这个鬼东西竟然盯上了皇上的妃子!
那意味很是**,江倾月眉间微蹙,不会有人看不出来,可刚好圣上就看不出。
裂帛鹜响,一舞终了。那沃丹却还舔着自己的嘴巴,孜孜不倦盯着江倾月的身影。而皇上,依旧选择默不出声。
宋峭感叹之际,晏玦又在旁边说起:“刚才那曲子不错,舞者或许跳得也不错,宋太傅看着还喜欢吗。”
今天晏玦的话格外多,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峭依旧正常发挥:“殿下看不见不知道,那可堪称国色啊。”
只是这样的国色再过不久,就要拱手于人成为大燕历朝一大耻辱。
宴会过了一半,沃丹和明道还在相互吹捧。宋峭吃得正香,旁边忽地站起一人。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殿下就要出去了吗,既如此,臣陪你……”
“不需要。”晏玦音色冰冷,也不知道哪根线搭错了,“你若敢跟来,孤就杀了你。”
明道也不知道与沃丹有何可聊,从头聊到现在都话题不断,甚至晏玦走了也没注意到。这小殿下简直阴晴不定,刚才还能乐呵呵跟自己搭话,转头就不理人了。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跳了出来。
【临时任务!宿主准备,发起临时任务!】
太极殿前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路况什么的早已铭记于心。他没想就此离开,不知为何,自那琵琶声响起,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不好闻,很刺鼻。好像无伤大雅的刀尖似的,一直挠着他,不疼不痒却令人心烦意乱。
今夜风高,太极殿又起新一轮音乐,又不知是何人在起舞。他瞧不见,却又恨自己瞧不见,不然也不会因为宋萧年的话语心烦意乱。
凭什么宋萧年与别人看到的事物一样,而他只有一片空洞。
好若他与所有人都能玩得乐此不疲,唯一规避的只是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小心踩上了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晏玦更加不爽,一把将这拦路的小玩意给踢走了。
石子飞得很远,可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砸到了某人身上。
晏玦听力很好,他一下子便调理好自己的神态,淡然问起:“来者何人。”
来人不知是谁,但他肯定绝不是宋萧年。
话音落下,此人缓缓走来,也不知行礼与否。音色尖锐,像个宦官:“奴才见过太子殿下,小的是徐公公手下的徒弟,殿下叫我晨儿就好。”
晏玦没有讲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晨儿看此状颔首,嘴角一直带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奴才替徐大人传话,殿下提前离宴,故圣上特此传令让殿下去偏殿等候,说是有话要谈。”
“圣上。”晏玦自顾自念起,原来他父皇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可是,“圣上还在庭宴,既如此,我先回去。”
他抬脚刚要走,晨儿拦住了他:“殿下请留步。”
晏玦转过身,神情有些不爽。
“……殿下,你年轻还小,见到长辈记得尊敬,哪怕地位比你低,也不可眼高手低,只有这样才能被人成为谦逊之辈,才能得到百官认可。”
他忽然想起宋峭那无关紧要的话语,虽说他当时不服,可这句话却像是定海针,硬生生把晏玦的牛脾气塞了回去,耐心询问对方原因。
“这便是奴才要传的第二句话。”晨儿又说,“圣上知道殿下不喜嘈杂之地,又考虑庭宴已经过半,于是特地嘱咐直接去偏殿即可。”
晏玦有些纳闷,总觉得事情说不上来的奇怪,可这若是真的,他就这样无视必然引起圣上不满。更何况,偏殿就在太极殿比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可宋萧年还在宴会上,若他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想到这里,耳中再次传来悠扬的音乐,晨儿边为他领路边感叹:“听说今日赴宴的还有京城数一数二的歌伶,据说这位极为难请,今日终于能听其一展歌喉——殿下,您怎么了?”
晏玦不知为何苦着个脸,没好气说:“走你的,问那么多作甚。”
太极殿之外的地方他可以说是从未踏足,好在耳边还能听见那什么歌伶的妙音,晨儿就此停下脚步。
“殿下请在此等候小人,小人先去通报一声。”说完这句话,耳边传来一路小跑的声音,晏玦就这样被留在了这里。
今夜风高,尤其是这里格外阴寒,晏玦既然看不到就不再行动。可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个晨儿赶回来。
通报一声就如此麻烦,再说他也是太子,为何不能直接进去。
想到这里,晏玦不耐烦起来。忽地一阵强风吹来,耳边似乎传来水流动的音色,可很快就被正殿那丝竹齐鸣声给遮掩。下一秒,身后终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晏玦转过身,刚想说“怎么那么久,你传话传哪去了”?
可后半句还没说出来,腹部忽地一阵巨疼,晏玦顷刻大惊失色,脚下一个打滑,身体就要往后倒去。
他这才明白,那个晨儿有问题!
可想明白已经晚了,只感到身后一阵刺骨的冰凉,原来那阵水声不是幻听,正是那个大胆的太监故意将自己带到湖边,等待时机!
只是身体已然落水,而晏玦又不会游泳,更何况冬日的水极为冰凉,恐怕在淹死之前就要被冻死。他来不及发威,因此一个将死之人的威慑在此刻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明道:我雷断袖,谢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风华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