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形高大,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尤其是那张脸模样清秀,蹙着眉头让人多了几分怜爱之意。耳侧簪花已然拿下,今日穿着素净,腰间挂着陌刀,一时间竟看不出是个书生,还是个侠客。
王紫英听声音熟悉,抬头一看不由愣住,还未开口,那个不停辱骂宋无枫的男人站了出来,讽刺说:“我就看吧,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他娘谁啊,莫非是宋家夫人老牛吃嫩草,没了男人饥渴难耐,所以找了一个小白脸?”
王紫英听后一阵恶寒,恶狠狠瞪着他,谁知身后男人忽地开口:“久仰久仰,不曾想京城还有这么一份人物,今日得见,也算是见识到了。”
话语与嘴角的笑一同落下,沈衡疾风似的冲出,卷起几片枯叶,冷不防到了男人面前。手中动作如同迅雷,还没听出刀出鞘的声响就瞧见白花花的刀刃。
沈衡冷笑声,开口说:“禁军督头沈从军,不知你可否有所耳闻。”
男人一听傻了,人群中有几个人见过沈衡,头对头窃窃私语,嬉笑声都传到男人耳中,说他就要去见阎王喽。
王紫英对沈衡有点印象,多年前,沈衡常与宋无枫走在一起,可宋无枫并不喜欢这人。但沈衡就不一样了,他整日跟在宋无枫身后,硬是逼得那个不喜言语的人破口大骂。
她其实,还挺对不起这孩子的。
不曾想到了今日,他竟主动帮衬。
男人确认眼前就是禁军督头,瞬间没了胆子,腿上一软便跪了下去:“哎呦,沈督头!我该死我该死!”
他扇着自己耳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军爷您行行好,别跟小人一般计较。”
沈衡不为所动,冷声质问他:“你刚才说什么呢,不是很猖狂吗,再说一个让我听听。”
男人笑脸相赔:“小的胡言乱语,军爷莫要当真,莫要当真才是。”
沈衡笑了:“你可知你口中的宋无枫,是何许人也。”
沈衡既然替那个女人说话,他定不敢再辱,假模假样露出两口黄牙,也不说硬气了,变卦道:“那,不是咱大燕的英雄吗——哈哈哈……军爷,军爷诶,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沈衡没动,自顾自说起:“宋无枫从小便与我一起,我们关系好时,圣上来了都要靠边走。可你一口一个叛徒,一口一个娈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语之间落满冰碴,是个人都能看出沈督头是生气了。
刚才还与男人聊天的人跑到一边,不敢多留,生怕跟这个亡命徒扯上关系,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男人讨好半天没用,沈衡却是越来越生气。男人恨不得想给这人磕几个,只是陌刀横在脖间,动也动不了。
“你刚才打了宋无枫的娘,对吗?”沈衡与平时两副模样,也是气急了连周围路过的有姿色的女子都看不到眼里。
男人慌了,他忽地想到王紫英说的——诋毁英雄,是杀头的罪。
完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光天化日之下,这沈衡莫非真能杀他?
他连连认错:“军爷!军爷我错了军爷,这是个误会,不是您想的那样,我道歉——那个宋夫人,我错了!是我手欠,都是我的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王紫英却是偏过头,她一向爱恨分明,这人那么侮辱他们一家,她本意不想放过。
刚好,沈衡也没想就此作罢。
他嫌宫中无聊跑出来,顺手带了两人,没想到也派上用场。
“打了英雄母亲,要以断臂处理,辱了英雄,便是以断头为终。”
男人眼泪滚了出来,王紫英却是一愣,她伸出手:“书从,不必这般……”
“伯母。”沈衡神情严肃,眼中早已经起了杀心,“这人可恶,留了也是祸害。”
他不顾男人哭泣,当众下令:“你们把他带下去,即刻行刑。”
闹这么一出,谁还敢私底下造次。皇上都不管的事,旁人若时不时嘀咕两句,便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紫英心中痛快,与此同时又想起近日流言蜚语,一人一句如同数万道锁链,把整个宋府都绞得不得安宁。
“此次多谢你,谋儿若是知道还有人这般袒护他,定然开心得不得了。”
沈衡担心再出现刚才那种情况,想将人送回去。宋府眼下无人,不过几个侍女和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厮,若真闹起事来她必然抗不过去。
“伯母言重了,我与如谋是既是朋友,若是不出手相助岂不是辱了‘朋友’一词。”语毕他又想到什么,自嘲一声,“其实我说谎了,伯母。”
王紫英一愣,不解:“什么?”
沈衡拧着眉,一脸无辜,向她诉苦:“如谋现在厌恶我,一直不愿与我说话。许是有了皇上,他便不愿理我了。”
王紫英一听还有这事,结结巴巴不如说什么好,硬是憋了半天,才想出寥寥几句:“想来是你们有了什么误会,等日后谋儿回来,伯母替你问问。”
沈衡叹气:“不必了,厌恶就是厌恶,若是伯母替我问,他又该怪我向您告状了。禁军督头再好听,也不如那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啊。”
王紫英听他一口一个皇帝,无奈拍拍他的手,女人褪去雷厉风行姿态,语气温柔:“我知道。可不管如何,你今日都是帮了我,帮了我们,我们欠你一个人情。再说——”
王紫英回忆过往,脸上的笑如同泼了苦药的花:“谋儿小时候不爱言语,更别说交朋友。当年若不是你,我当真是要愁死了。说起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哎哟,这说的,我们总是给你添麻烦,我心中总觉得亏欠你。”
沈家人都十分不错,当年她多希望宋无枫就这么和沈衡相处下去。
谁知节外生枝,沈家去了京城。后来他们虽然也搬了过去,可是宋无枫去了军中,一走便是十余年。
沈衡温柔笑笑,回她:“有伯母这句话,便够了。等如谋回来,咱们一块吃个饭,把误会说开,说不定如谋就不讨厌我了呢。”
王紫英挎着篮子,一脸欣慰:“当然,不过我觉得,谋儿应是从未厌恶过你。”
岁王府的事暂且搁置,群臣上书,皇帝却是置之不理,硬生生一拖再拖。
这日,晏玦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可当真?”
何霄回:“不会有假,许多人都瞧见了。沈衡为了宋家,杀了那人。”
晏玦又问:“有何证据能证明他不是做样子,沈衡不似他爹,一肚子坏水,最会装模作样。”
他觉得沈衡不过做戏,何霄却说:“不会有假,那个男人的确死了,尸体就埋在树下,臭了几日,人人都不愿路过。许是埋浅了些,竟被野狗刨了出来,被啃食得面无全非。”
晏玦百无聊赖翻着书,是曾经他给宋萧年看过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集:“如此也是活该,若是被朕碰到了,绝不会这么轻易饶恕他。”
话音落下,他心中生出一个疑问:“宋无枫与他阿娘,关系很好吗?”
何霄:“听闻宋无枫从前在京时,一直把伍元道留在府中,就为帮衬那个女人。”
晏玦点了点桌案,若有所思“嗯”了一声。宋萧年不属于这里,按理说和那个女人应该不熟,可宋萧年重情重义,对于一个待自己好的女人,自然想要涌泉相报。
竟然把副将留在宋府,只是为了帮那个女人种花?
晏玦忽地笑出声,想来也是重视的。
他觉得有趣,说了句:“宋府与沈家曾经认识,宋无枫与沈衡又是发小。他这趟不错,救人于水火之中,那宋夫人定是喜欢得不得了。说不定为了报答此番恩情,日后还要带着宋无枫与他吃酒,撮合两人畅聊。”
晏玦怕是自己都没发现,说着说着便咬牙切齿起来,赞叹不愧是常年游离香粉胭脂中的浪里浮萍,就是知道如何讨人欢心。
虽说宋萧年喜欢自己,可他还想让宋萧年更喜欢他一些。
既如此,他目光狡黠,说:“你去让人准备些东西,一会替我送到宋府。”
何霄点点头:“是。”
晏玦悠哉躺在靠椅上,发出一声喟叹:“宋夫人那日被人打了脸,刚好准备些金疮药送过去。”
“是。”
“宋府人少,不热闹,你去备些会说话的戏子,也算给宋夫人解解闷。”
“属下知道了。”
“嗯……再送些丝帛布匹,以后的天越来越冷,总不能让他们冻着。”
宋府虽然没落,却不至于冻着饿着。
何霄听晏玦这些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就是想不到是哪里不对劲。
晏玦想得入神,又说:“既然都送了这么多东西,顺便把前几日蛮夷进贡的玉器米酒也送过去。宋无枫近日回不来,先赏赐些东西也是不错的。”
何霄点头,却不再言语。
可晏玦这一说还起劲了,娓娓道来:“朕记得国库里有个红色的箱子,里头刚好能装九百九十九锭银元宝,是个好数,也一并送过去——光这些是不是有些素了,要不再派人锻些金银首饰?不,他一向不用这些,送了也是浪费,不如直接送金条,他若看了定然喜欢。
可是已经有了银子,再送金子会不会有些重复?罢了,还是锻成器具,摆着也是好看。前些日子朕让尚衣局用雁皮做了件大氅,可惜小了些,放着也是浪费,也给他们送过去吧……”
晏玦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恨不得把大燕国库一并送出去。
后来何霄实在忍不住,还问他:“陛下,需不需要再送些红枣花生什么的。”
晏玦一愣:“这些东西又不稀奇,送着做甚。”
何霄心中叹气,想说什么,却是顾及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道:“没什么,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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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寒沙隐(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