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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寒沙隐(五)

自那之后又是两日,宋峭安然无事待在听泉,宫中一日不来消息,他就两眼一闭,当什么也不知道。

岁王遇害之事藏不住,才几日消息长了腿似的在京城满天飞。就算晏玦想杀人泄愤,可这么多人,谁知道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或许人人有份,他总不能个个都杀了。

这一天,宫中传来消息。

岁王醒了——

晏玦没有停下手中动作,硬是把今日的奏折全部批完,不咸不淡来了句:“叫人备撵,即刻前往平洲。”

何霄应下,谁知刚推开承乾宫的门,迎面碰上一小厮。

何霄顿住,这人也有印象,正是岁王身边的亲信,名叫鹤图。

鹤图慌慌张张,无视面前何霄,冲里面喊着:“陛下,小人持王爷信件,特来拜见陛下——!”

晏玦抬起眼皮,说:“进来吧。”

晏玦看到面前信封不由笑出声,调侃着:“都说老七危在旦夕,怎么还有力气提笔,想来是没什么大事。”

鹤图一本正经回他:“谢陛下关心。王爷他左肩刺中,露出白骨,尚不能活动自如。不仅如此身上有大大小小七处刀疤,深浅不一。”

“这样啊,看来朕的确要找个机会慰问一下。”晏玦不以为意,猫儿似的懒散撑着下巴,“你来得不巧,朕正准备现在就去看望朕可怜的好七弟,谁知他把你派来了。”

鹤图站得笔直,说:“回陛下,小人临走前王爷嘱咐过,说陛下想知道的事情,都写在这封信中。陛下一看便知,就不劳烦陛下再跑一趟。”

待人走后,晏玦看着面前纸封出了神,不知什么情绪趋势,让他许久才缓缓将手覆在信封上。

打开后,白纸黑字,密密麻麻,与如今晏玦的心一样杂乱不堪。

的确是晏道之的字,不会出错。

晏玦打开后的第一眼,便是那一行“臣弟安好,兄长别来无恙”。

字里行间甚至能看到对方是用怎么样的情绪再写,他眉眼沉了沉,对晏道之平安苏醒并不满意。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若是晏道之就此死了,真相什么的也便不重要了。

松年杀他,与宋无枫有何关系,他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再把宋萧年藏在宫中,过个几年再放出去,谁还会在乎那夜真相。

可惜他没死,那么就要秉公执法。

这几日他们已经查了松年九族,如今就关在刑狱之中。可他没有就地正法,因为他想再等等。

也不知再等什么,但决不能就这么草率。

或许等到松年九族死后,众人目光就会放在宋无枫身上。

宋萧年定会辩解,自己也愿意相信他。

可是晏玦知道,这一切都是某人的把戏,他若真的相信宋萧年,还怎么去挖出那个欺上瞒下之人。

他不会拿宋萧年怎么办,但是却愿意借此,彻底杀了那个男人,把所有的权利,彻底握在手中。

他又往下看,心脏忽地停了几秒,上面写着:

“那夜宋无枫副将松年带人刺杀,毋庸置疑,还望兄长为臣弟做主——”

晏玦目光阴沉,心说果然,事情没了回旋余地。

可后面,晏道之却说:“可一人做事一人当,臣弟知晓兄长喜欢那人,自不愿看到兄长因情难过……”

“砰”一声。

晏玦把纸张扣在案上,烦躁捂着头。到这就好,他明白了,晏道之也认定宋无枫并不无辜,所以打算置之不理,将一切都交给自己全权决定。

朝中有公乘城,这老狐狸嘴巴碎得很,定然把这几日朝中之事告诉了公乘羽。公乘羽跟宋萧年看起来关系不错,想来也会告诉他。

可他明明都知道了,却从未在书信中问过自己,莫非,也在等着自己做出决策?

可他为何不问自己,质问自己为何什么也不说?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相信他,把宋无枫是清白的事情告诉那些高官?

想到这里,晏玦忽地冷笑出声。

宋萧年不信他——

也是,宋萧年这么聪明,想来是明白自己的意图。

此刻,晏玦决定了。关于这件事他要放任,坐等背后那人顺势而为,亲自把宋萧年推到自己身边。到那时,晏玦顺便砍掉那人的脑袋,再与宋萧年赎罪。

那人一日不死,朝中一日不得安宁,他与宋萧年便永远无法安心。

他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这样就好,松年死了,杀了松年亲族理所应当。到那时,人人都以为宋无枫真的有所动作,就会把矛头对准他。

宋萧年没了依靠,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向自己服软,他们的关系会越来越僵硬。

骠骑大将军与陛下因为岁王,反目成仇。宋无枫没了依靠,陛下与众人都要杀他,到那时,就会有人露出尾巴,跳进晏玦精心准备好的陷阱中。

至于松年,的的确确是背叛了他,不管如何,宋萧年因他受了委屈,不能不罚。

“来人啊——”

何霄从门外走来,一眼便瞧见陛下那张阴鸷脸庞,脸上的笑都是诡异。

他说:“松年弑君谋反,其亲族皆有责任。传朕命令,七日后的卯时三刻,天刑台,就地问斩。”

何霄抿着嘴:“那之后,宋无枫如何。”

晏玦冷冷盯他,音色低沉:“松年是他副将,他同样脱不了干系。但这几日,暂且放下,朕要等他主动辩解。”

这几日,宋峭该练兵练兵,松年一事也没有与伍元道讲。

江荷是太后的人,自然也是知晓这个消息,出乎意料,她没有当做讽刺的话题打在宋峭脸上。

也不像从前那般看到自己便一通骂,只是擦过他的衣袖,将他当做一团空气。

公乘羽又来到他营中,自从岁王府发生那样的事,他就很少拿起笔去写些什么。

可是今日,宋峭正一脸愁容,看着空白的纸张脑袋里也是一片白。

他还有些纳闷,犹记得从前跟晏玦写信也不是这般啊,一下子没了话语,忽地多出一张看不见的薄膜,正悄然将他们之间的情分吞噬。

“你又再写什么?”

宋峭叹了叹气:“松年那夜出现在岁王府,陛下定要诛九族。我与松年相处十余年,知晓他的家里什么情况,不过是些穷苦之人。所以我想写信求陛下,求他放了松年的家人。”

公乘羽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去,刚要说什么,帐篷外传来刻薄的声音:“求他?我看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现在什么情况你莫非还不知道,非要往刀尖上一头碰死才算甘心吗?”

两人闻此一愣,瞧着忽然现身于苍泽卫的江荷,不由有些诧异。

宋峭适应很快,倒是健谈:“这不是咱们军花吗,今儿是什么风,竟把您吹来了。”

江荷冷哼一声,掀开帘子往里走,阴阳怪气:“宋无枫造反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可本人却是不以为意。也是,毕竟是清宁帝的人,不管做什么,也会有人包庇。”

宋峭撑着下巴,微笑看她。

公乘羽神情严肃,说:“既然是没做过的事,哪还有包庇与不包庇一说。”

江荷看他这般袒护,佯装大惊失色,说出的话更是不中听:“这世道真是变了,我记得你曾经也是讨厌他得很,怎么现在处处想着他。莫非,他把对清宁帝的那些手段,在你身上也试了一遍?”

宋峭已经是见过世面,对她说的话可是见怪不怪。

可公乘羽是何许人也,随便一个女子碰下他他便浑身爬满虫子似的,少说一个时辰都不得安心。

这等污言秽语,公乘羽瞬间红了耳根,瞪他:“你莫要胡言乱语,否则别怪我不顾同僚情谊。”

江荷哼了声:“谁与你有同僚情谊,公乘羽,你莫要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命大,你们公乘家早就杀了我,夺我兵权了吧!”

当年江荷初入听泉,诸事不顺,险些客死他乡。其实不仅是公乘家,孟阁渊也没少从中作祟。

只是那年公乘羽尚在夷则,对于祖辈做的那等不地道事闻所未闻。

可他也是流着公乘家的血,对于江荷此次诉怨的确被呛了下。

宋峭看又是这等剑拔弩张的情形,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拖着音调,求着:“姑奶奶,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吧,外头动荡不停,你就可怜可怜我,留我一片宁静吧。”

公乘羽低下头,都说好男不跟女斗,他说不过,便不说。

江荷闻此,开门见山问他:“松年可是你派的?”

“将军有所不知,松年虽是我的副将,可出兵前夜,却向我求了一件事——”

说着,就把那天夜里松年的事说与他们,后又补充:“谁知人忽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找了一晚上,硬是没有一丝线索。随后就听,他的尸体出现在岁王府,你说说,不是怪极了吗。”

“怪什么怪!”江荷恨铁不成钢吼了一声。

宋峭顿时闭上了嘴,就听她说:“那夜,孟阁渊趁虚而入,将人带走,我亲眼所瞧!”

虽说本就知道是孟阁渊所做,可当他亲耳从他人口中听到真相,还是怔住片刻,反问:“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江荷好似听到什么笑话,却还是一五一十告诉他:“因为我看见了他,他也看到了我。若我放任你阻止他成就他大业,我可还有活路的机会?”

公乘羽闻此拧着眉头。

宋峭张了张嘴:“那么,你为何现在又要告诉我。人已经死了,事情也发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江荷从始至终都没有坐下,话音落下半晌,才支支吾吾说出:“你不是无辜的吗,不是要证据吗。你大可告诉陛下,江自怜……便能为你作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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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寒沙隐(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