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三日，宋峭终于勉强能下床。
明日就是离京之日，作为一军总将，若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实在不像话。
这几日，他整日住在承乾宫中，晏玦下完朝便回来，就算是批奏折也非要与他待在一起。宋峭觉得腻歪，可他不也是短短三日，就适应了这种的生活模式。
巳时，换做平日晏玦早该推门而入，又要抱着宋峭谈天说地。可今日不知怎地，人迟迟不回。
想到这里，外头走进一人。
这样不经通禀随意进出者，只能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当他听见门响了一声，心跳不由加速，竟是有些期待看了过去。
可来人不是晏玦，而是皇帝陛下身边忠诚的狗，何霄。
宋峭见此人不由慌张，这是皇帝寝宫，哪怕住了三日若是晏玦不主动说出去，应该也不会别人知晓。可何霄冷不防进来，就好像衣服忽地被某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褪去，羞耻心腾然升起。
他故作淡定，等着来人主动说话。
何霄应是早就知道晏玦不在，故此大摇大摆，好生嚣张。
宋峭放下手中书本，淡淡盯着他。
静止片刻好若一摊静水，淡然如镜。
“宋无枫，如今都什么时辰了，你怎地还在躺着？”何霄不满为何皇帝都出去上朝，你个臣子却在龙床上躺着。
许是晏玦让过来传话，但是不会告诉他三日前他们都做了什么，才导致宋峭迟迟不能下床。
何霄不管长多大，心中没有一丝对世间的邪念，脑中只有他的皇帝陛下。
可宋峭还是下意识拉起领子，将书随意往桌案上一扔，回他：“我只是坐在床上，又没睡觉，你管我作甚。何霄，小心我告诉晏……陛下，来到皇帝寝宫，竟如此不知礼数？”
何霄满不在意：“你爱讲什么就讲什么，整日仗着陛下对你有些好感，就如此嚣张跋扈，简直就像……就像……”
宋峭挠挠耳朵，饶有兴趣问着：“就像什么？”
想来是何霄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更不熟悉男子之间的情感，所以对着宋峭说出那个词语时，自己却自觉脸红了下：“简直就像……娈宠一般！好不要脸！”
宋峭：“……”
何霄来叫宋峭前往太极殿，至于做什么，按照晏玦所说：看戏。
看什么戏，不言而喻，
前几天就听晏玦去找了黎王等人，宋峭听到后很是惊讶，没想到他们造反未遂后还能活着。
大殿之下，宋峭还以为能重见故人，谁知只瞧见晏玦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他从外头到里头，高声喊：“好了，人到齐了，把孟令公喊上来吧。”
孟阁渊被关在诏狱中，虽吃喝不愁，但整日却提心吊胆。其他事倒也好说，可鬼神之事谁又能说得准，此趟前来究竟是福是祸，没人说得清。
但他也知，这些日子朝中一直有人为自己求情。
哪怕是自己常年压上一头的李朝林，竟也为顾全大局请求晏玦饶恕孟阁渊性命。
此事无解，孟阁渊掌管全国的军事要道与要塞，权利早就是不受控制。只会像风滚草越滚越大，若是想着去一把火点着，迎来的也只会是**而亡的结果。
没多久，孟阁渊被几人押上来。
说是押解，孟阁渊身长九尺，气势不凡，官兵在他身边就像是小喽啰，谁还分得清此刻站在眼前的是罪人，又或是官人。
孟阁渊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服”，只是见到皇帝，也是要装一装样子。
他脚上带着链子，一走一响，在众人注视下来到大殿中央，一撩，一跪，说：“臣孟阁渊，叩见吾皇万岁！”
晏玦没有让他平身，淡淡来句：“你可认罪？”
孟阁渊来到诏狱第一天，就已经与那些和尚对峙了遍。可前有狼后有虎，和尚们常年不入凡尘，谁知这天下究竟是谁当家做主。
于是他们坚信一点，皇帝就是天下共主，这世间谁再了不起又有什么用，都不如皇帝有权有势。
秉持着这种想法，他们再次诬告了孟阁渊。
他们诬告是一回事，孟府花菏的消失以及骨子的悲惨遭遇，其实也能证明孟阁渊或许是被陷害的。
可那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算骨子说他什么也不记得，半数人也是以为他定是中邪了才忘却的。
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为孟阁渊说话。看戏归看戏，大家伙心中都跟明镜似的，知晓陛下不会杀孟令公。以后人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此时正是巴结的好机会。
管最后是谁胜出，他们就想着今日赶孟阁渊的好，明日再赶宋无枫的好。谁也不得罪谁，什么时候真正变天了，再站阵营也来得及。
孟阁渊表情惶恐：“陛下，臣府中的花菏已经不见了，骨子也说那晚是有人从背后袭击他才会如此。事情早有定夺，真相便是有人假冒骨子与花菏，杀了臣的家眷！臣无罪，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臣也认为孟大人无罪，那晚之事的确邪乎，可却没有一人真正瞧见无目女人的模样！”
“是啊陛下，臣回去一晚上辗转反侧。仔细想想，此事与其说是邪乎，不如说是有人从中作祟！”
“臣觉得不如让禁军重新调查此事，彻查当夜真相。”
孟阁渊不是傻子，百官也不是。
当日他们因为惊吓过度没想不起来，可事情都几天了，早该发现其中端倪。
假如晏玦真的要杀孟阁渊，那么那晚之事的主谋可能就是当朝圣上！
此事若传出去，不知要寒多少老臣的心！
晏玦还算听话，按宋峭所说没有破罐子破摔：“嗯，听诸位言语，朕也觉得此事的确有端倪。”
孟阁渊神情一亮，好似看到希望：“吾皇明睿啊，臣多谢陛下——只是臣请陛下再调查此事，还小女真相！”
晏玦微微蹙眉：“孟淑的死的确蹊跷，那两个下人也疑点重重，若不查明，朕也觉得十分对不起孟令公——”
随之，话锋一转：“可是，静心寺那群和尚是朕亲自抓的，寺中邪法与书籍也是朕亲眼瞧见的，朕也想信你，可是朕一时半会，不敢真的信你。这可怎么办呐……”
话音落下，下头又是一片哗然。
宋峭隐匿在人群中，像是破冰的海，担忧晏玦一头撞在冰川之上。
晏玦虽说皇帝，可也是一人所见，并没有信服力。可又不能把宋峭抛出去，孟府一事孟阁渊本就记恨在心，如今若是再说些什么，倒显得刻意了。
“朕知道，你们不信朕。”晏玦语气无奈，叹上几口气。
诸位一瞧，那哪能行呢，陛下是谁，谁还敢不信陛下？
几个人顺势就要拍马屁，晏玦却高声说：“既如此，朕还有别人可以作证！”
孟阁渊沉着脸：“敢问陛下说的这人，莫非是宋无枫？”
宋峭心中暗笑，他差点忘了，那日共同前往千山静心寺，除了他们，不还有两个人。
想到这里，大殿之外又走来一人。
他的脸随着阶梯抬高一点点步入众人视线中，众人瞧清后纷纷一怔，心**同喊着：“这不是锦衣卫的前指挥使，吴权吗！”
“吴权？他怎么来了，不是说早下山当乞丐去了吗？”
“就是啊，下官有时路过松槐林，还瞧他一身褴褛，别提多狼狈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是见过的，可仔细想想，的确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你们难不成还不知道啊，吴权前一阵子就回来了，如今就在锦衣卫呢，官复原职了！”
“什么官复原职，分明是从底层重新开始。如今锦衣卫虽然分了正副指挥使，可锦衣卫的头还是贺舟闵。”
不过这次，贺舟闵没来，来的只有吴权一人。
若换做别的喽啰，说什么也是没人信的。
可这是谁，前锦衣卫指挥使，这档次，这名声，说出去谁不知道。
可就是这样一人，竟然也来帮晏玦作证，他不要命了——
不，也不能这样说，晏玦比孟阁渊还不好惹，若敢反抗皇帝的话那才是不要命的！
吴权坦然走来，说：“小人吴权拜见陛下，拜见诸位官人，也拜见孟令公。”
孟令公不是很想受他一拜，他总觉得吴权这一拜能拜走自己半生寿命。
晏玦对他不似孟阁渊，立刻抛下话来：“不必了，起来吧。”
众人一瞧不由唏嘘，瞧瞧，就算吴权从前是指挥使，可如今就是一个下人。一个下人尚且站着，一位高官却要跪在旁边。
孟阁渊气得牙痒痒，可也只敢低头磨上两下。
晏玦百无聊赖，语气中处处透露着对此事的厌烦。
只听他说：“既然来了，就如实回答，若敢弄虚作假，朕决不轻饶你。”
吴权回：“小人明白。”
“首先，那日朕去了千山静心寺，恰好碰上了你，此事对否？”
“不错。小的生母被静心寺那群和尚所杀，那晚过去，正是要报仇雪恨。不料碰上了陛下。”
“那晚朕在房梁上发现了他们练习邪术所留下的痕迹，事后还给你看了，可对否？”
“是看了，房梁上摆着香炉，炉中盛这人眼、人手、人的毛发等等之物。”
“后来，朕又去了他们的藏书阁，发现尚留存的有关邪术的书籍，对吗？”
“不错，那些和尚舍不得，还要抢来着。”
……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一片宁静。
吴权来去如风，悄然退下，顺便撤下一块地皮就是了。
孟阁渊绷着嘴，终于明白，不是别人想害他，而是他的头顶这人，他的陛下，留不得他！
说着，晏玦抛下来几张纸，洋洋洒洒如同大雪纷纷而下。
百官一瞧，上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皇帝口中所说的静心寺之物。
晏玦撑着脑袋：“若谁还不信，朕大可将静心寺那群和尚再叫过来，接着对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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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算人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