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吴权再不闹事,每日要么待在宫中睡大觉。要么跑到百里街处,去掩花楼寻花问柳,一夜宿醉。
清醒前尤记得自己还在街上溜达,清醒后人便回到宫中,屋中炭火也被某人升起。
吴权忍着头疼披上外衣,推开门被屋外花白一片的地面映的刺眼。
又下雪了。
下得还挺大,亏得他没有被大雪埋了冻死街头。
至于是谁把他带回来又悉心照顾,想来也只有那一人。
吴权鞋都没穿就来到竹林深处,隐约听见林中传来悠扬抚琴声响,曲调悲凉,是从前歌颂亡国君主的曲子。
也亏这人敢弹奏,万一被某个不长眼说出去就洗干脖子准备等死了。
吴权踩在雪地中发出吱呀声响,竹叶承受不住大雪重量不由分说砸在吴权头顶。他脑袋一凉用胳膊擦了擦,放眼望去却瞧那人早被叶子上细雪堆落肩头。
“好生雅趣啊,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抚琴,当真是好听极了。”
贺舟闵落了音,手放在琴弦上,抬头看他:“大人谬赞,从前无事学的。也不过会个皮毛,不足挂齿。”
吴权坐在他身边,为他掸去肩头雪,笑说:“今日来是感谢你的,昨晚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吧。”
贺舟闵默不作声,选择换一首曲目接着弹。
吴权挑了挑眉,瞧着他的手,轻声问:“这是第几次了。”
琴弦错了声,发出刺耳一声。
贺舟闵顿下动作:“大人想说什么。”
吴权靠在树上,脑袋被硌的还有些疼:“我去街上吃个酒而已,你干嘛回回都来寻我。弄得掩花楼姑娘们什么都不敢做,生怕某个不速之客半夜闯进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贺舟闵平静的脸庞流露出一丝冷笑,他扭过头:“你们能做什么?”
吴权接下他的话:“做些大人该做的事,可每每都被你搅了兴趣,你说说,该如何赔我。”
贺舟闵今日不曾束发,刚好吴权一觉睡醒也并未梳洗。一阵冷风伴着雪花垂落,青丝交缠。
可其中一人却忽地站起身。
吴权饶有兴趣抬头看着他,问:“怎么了,怎么不弹了,贺大人弹得很不错啊。”
贺舟闵一手抱着琴,就要往里屋走:“属下琴技不到家,怕折辱了大人耳朵,就不叨扰了。”
明明是贺舟闵先来此处,可吴权就像山头土匪似的,冷不防坐在此地占为己有,弄得他人没了落身之处。
吴权躺在雪地上打了个哈欠,故意放大音量:“想不到啊,你会因为这个生气。贺舟闵,你不防讲讲,为何待我如此。”
贺舟闵想无视此人离开,可听到对方的声音又迫切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他从来都不是能忍之人,凡是有一丝不满,都要说出来告知此人。
“自从淑妃贵人离开宫中,你便一直如此,如今还好意思问我。”贺舟闵语气不悦,神色冰冷,犹如漫天白雪刺入骨髓。
吴权瞳孔也覆盖上一层冰霜,这些年来,凡是提及此人二人都不欢而散。
以至于他们关系逐渐僵硬,吴权以为贺舟闵终于懒得管他,可谁知这些日子又开始追到他中析各地,趁他不注意把人带回来。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是早就对自己失望,不愿理会了吗。
“吴权。”贺舟闵许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她把你带回来,是想让你活下去。可你现在却执迷不悟,还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中无法脱身,迟迟不肯前进。你这样,不过是自甘堕落,怎么好意思在待到这里,你别忘了你的责任,你是指挥使,是所有锦衣卫的头儿。”
“可你现在这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吴权笑容落下:“你想让我离开这里。”
贺舟闵眉心拧起:“不是,我只是有些想念当年那个缠着我,非让我教他功夫的孩童。吴权,你如今这个模样,当真还不如几岁的自己。”
吴权笑出了声,却被苦涩浸染:“说得那么严重作甚,我不过是想开了而已。我们总归是皇上的狗,从来没有过自由。我不过想趁着年轻,多瞧瞧美人,多喝些烈酒,有错吗?”
“没错。”贺舟闵握着古琴的手发白,快要与周围雪花融成一色,“你若觉得是对的,便去做就好。我既是你的下属,自然也会支持你,爱戴你。你夜不归宿,我就把你带回来,你露宿街头,我便能给你披上外衣,再随你一同躺下去。
陛下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对我也有恩情。我自然要报答你,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一直追随你,哪怕你要跳悬崖,我也会跟着你。”
吴权彻底没了表情:“你这算什么,愚忠。”
贺舟闵转过身:“……我年长你,可是在很久之前,我便一直敬着你,若没有你,自然也不会有我的今日。
可就是曾经那个恣意热血之人,竟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与此留我一人痛苦,不如陪你一同沉沦。既是给过去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给淑妃贵人赎罪。她曾经特意嘱托过我,要好好对你,教导你,可我愧对与她,眼睁睁看着你走向灭亡却又无能为力,是我不称职,是我害了你——”
吴权冷得四肢不由颤抖,从贺舟闵开口一刻心脏疼痛不止:“我这样,是我自作自受,与你无关。”
贺舟闵:“你是我教出来的,如今你坐其位不谋其职,受他人唾弃,自然而然也会连我一起。”
吴权低下头,没了刚才那得意模样:“你想让我如何。”
贺舟闵毫不客气,回:“锦衣卫自古以来保护的都是陛下,而非明道帝一人。你如今却因为闹别扭不顾自己死活,不顾锦衣卫死活,那便是愧对我,愧对淑妃贵人救命之恩。与其这般,不如收拾东西趁早离开,也好过让淑妃贵人脸上蒙羞!
届时,我便跟着你一起走,此生再不踏足锦衣卫。可你若是回头,我依旧跟着你,回到最初,辅助你治理锦衣卫。
吴权,从来都不是我想让你如何,而是你想让我如何。你并非愚笨之人,当是早就知晓。”
半晌,不听吴权回复。
今日他的确是过分了些,把压抑了几年的情感吐露而出,可心中却舒服许多。
不知对方是否生气,可他已然做好准备,从今日起,吴权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可他还是为自己捏了把汗,生怕吴权这小子真的脑袋一热,当即便收拾东西离开。如此聪慧之人,好不容易从死人堆走出坐上如今位置,若一走了之岂不是可惜极了。
“大人对我当真是毫不客气,好凶啊。”吴权这般说。
贺舟闵心有预料,侧过眸子看他。
吴权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雪,走到贺舟闵面前替他拿过古琴,放在手上掂量几下:“还挺重,大人拿着它站了半晌,不累吗。”
贺舟闵眼神阴沉:“你不必叫我大人,我官职要比你低。”
吴权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好似恍然大悟:“是啊,不该叫你大人,该叫你师父才对。一直以来,倒是我冒犯了您。”
贺舟闵:“……不敢。”
吴权拿着他的琴不往自己屋走,竟往别人屋里去:“师父快些进来吧,天寒地冻,要是冻坏身子估计又要怪我。”
贺舟闵看他鞋也不穿身形单薄,回:“你怎地好意思讲我。”
“贺舟闵。”他回眸一笑,语气温柔,“我想了想,这些年是我的问题,我以后好好干,成吗。”
吴权看他认错速度极快且态度良好,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有一瞬觉得眼前这人压根不是吴权。
“花招什么的我早些年就见识过了,你莫要说谎来框我。”
吴权推开房门,热气袭来:“你看我模样,像是在框你吗。再说,我没事骗你作甚。”
贺舟闵跟了进来,目光随他移动:“你当真不再夜不归宿?”
“不会。”
“也不会酗酒成性,不顾身体?”
“不会。”
“也不会寻花问柳,自甘堕落?”
“不会……嗯?等等。”吴权想到什么,打趣他,“我是男子,寻花问柳乃天性趋使,哪里算得上自甘堕落,你为何这个也要管我。贺舟闵,你究竟什么意思呀。”
贺舟闵眉眼间不由流露出一丝厌恶:“随便你——”
吴权果真说到做到,哪怕最后他对不再寻花问柳这个话题很是抗议,却还是没有再去掩花楼。
明道自顾不暇,也懒得理会他这些年渎职无礼,便随这群锦衣卫怎么折腾了。
人生如潮汐涨落,有起有浮。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可从那一夜,贺舟闵又被打回原形。
依旧是大雪寒冬。
贺舟闵总觉得冬天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过一茬,没过多久便又冷了起来,仿佛困在了那个冬日,再无法走出。
承乾宫事变,东宫太子手刃多年相伴太傅,为明道报仇。
可明道帝还是不在了,年号又要从元年计算。
此刻是清宁元年,新帝上位,似乎比从前那个皇帝还要不着调。
新帝在承乾宫事变时还是个瞎子,不知发生了什么,眼疾一下便治好了。
只是新帝上位后郁郁寡欢,称帝当日也心不在焉,心中像是被某一人填满,轻而易举就能被动摇心神。
但新帝总归比明道帝强,最起码,清宁帝身体健壮,不瞎搞仙丹邪术,一心投入政治。想必如此,再过几年大燕便能焕然一新。
皇帝若好了,他们锦衣卫,定然也能从泥潭中逃离,将自己洗刷干净。
“喝酒吗,宫外新得来的江月白,价值千金。”吴权坐在石凳上,身边摆放着刚刚擦好的青锋剑。
贺舟闵垂眸,回:“小酌怡情,大酌伤身。”
点到为止,多亏了吴权这些年前车之鉴,以至于贺舟闵看到他手中拿酒便后怕。
可吴权却笑说:“今日是与你怡情的,不知大人赏脸否。”
贺舟闵一语不发,人却老实坐在吴权对面,面前的酒碗不知何时竟然落了一片腊梅花瓣。
他举在手中,当着吴权的面轻轻抿了一口,神情苦闷,问:“这东西竟然价值千金。”
吴权就盯着他,瞧他酒碗落了底就为他再添新酒:“不错,味道如何。”
贺舟闵老实回答:“实在难喝,我不爱饮酒——你不必为我斟了,这酒名贵,自然还是要给能够欣赏之人。”
吴权放下坛子:“你竟是喝不来,怪不得这些年我从未见你沾过酒水。”
贺舟闵扭过头,只想着把碗里这点快些对付掉。
可吴权冷不防说起:“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珍贵玩意,若非说的话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算一个,最爱的便是这江月白。我攒了许久的钱,终于有机会品尝一番。可好东西,自然是要与珍贵之人一起分享,恰好我又没什么朋友,贺舟闵姑且算一个吧。”
贺舟闵笑起来很好看,像冰雪消融,万物生机:“听你这么说倒是我的荣幸。”
吴权胳膊放在桌案上托着下巴,口口声声说喜爱这江月白,目光却一直放在对方身上,从始至终都未饮一口。
“不,应是我的荣幸。”吴权笑说,“虽然你总说是当年我救了你,让你免于沦为乞丐,可我总觉得,若不是你,就没有我吴权今日。贺舟闵,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只是这些话,一直没机会说罢了。”
不知今天吹的什么风,吹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平日正经的贺舟闵也能笑得如何豪放:“你今天怎么了,莫非这酒是买给我的谢礼?”
吴权眉眼是释怀,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若说是呢。”
“那便有些贵重了,我定要把这酒坛深埋地下,等哪日没钱了再挖出来卖掉。”
吴权撑着下巴:“先生称得上如此贵重的礼物,若你不爱喝,尽管拿去卖,保证你后半生都能享荣华富贵。”
贺舟闵心中古怪,看他:“今日到底发的哪门子神经,不妨说来听听。”
吴权回他:“大人揣测我了,我不过单纯想孝敬您老。说真的,你对我太好,若我是个女人,怕是要对贺大人爱个死去活来。”
贺舟闵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味道在口腔迸发,果然,他还是喝不惯这名贵玩意。
他唇角勾起,打趣对方:“有够恶心。”
城外大小溪流结了冰,放眼望去宛若浮光掠影,蜿蜒前行。
今日阳光甚好,却被冬日冷气凝结,光挂在天上也不散发些热气。
吴权今日又要出宫,却难得没有带贺舟闵。
贺舟闵不以为意,他相信吴权应是自有打算的。
可是,一日过去了……
两日也过去了……
转眼间迎来了第七日,他还是没能得见吴权,反而等来的清宁帝的圣旨。
贺舟闵跪在朝堂之上,看着曾经还是东宫太子的少年,褪去稚气,神色威严坐在龙椅之上。
他不知晏玦唤他所谓何事,直到晏玦开口:“你便是贺舟闵。”
贺舟闵回:“正是属下。”
“那便好说了。”晏玦睁开双目,露出漆黑眼眸,语气冰冷仿佛到了夜晚那般令人颤抖,“恭喜贺大人,你升职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