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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静心寺(七)

三月初一,中析各处柳絮飞扬,樱瓣飞舞。池中鲤鱼滚动身体,游得更欢快些。

春困秋乏人就容易懒散,可宫内仍有禁军巡视,步伐整齐踩着刚从树上落下的樱瓣,铿锵有力路过锦衣卫值房。

“真是搞不懂,禁军凭什么这么威风,明明是中央军,哪有我们深受陛下信赖。”

“一看你就没来几天,禁军与我们可比得了?我们锦衣卫自古以来就见不得光,皇帝待见咱,咱就舒服些,皇帝不待见咱,咱就过得苦一些。”

“何为待见,陛下为何不待见咱们。”

“一码归一码,若是皇帝没实权,想帮衬咱那也帮衬不了。你也不瞧瞧,现在天下都谁做主……”

话音一落,棍棒来袭。

说话人头顶吃痛,扯着嗓子惨叫一声:“他娘的谁啊!”

来人两眼放光,一副正派,正是当年指挥使孙济川。

“好小子,不想活了别带上我,若都这么爱说话小心我拔了你们舌头!”

此一棍杀鸡儆猴,杀得众人都撮紧嘴,生怕一个不小心舌头离家。

“你们原还知道自己不如禁军,既如此还在这偷奸耍滑,如此懈怠,还不如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十来岁孩子,谁啊?

一说此人,众人不由分说将目光放到竹林深处。

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日复一日挥着木剑,目光犀利,一心要面前竹竿死。

可竹竿坚韧不拔的气质明显超过了他,自从那日感觉上来忽地被人打断后,就再也无法聚精会神似的。

眼看天气越来越热,贺舟闵一如既往脱去上衣,露出里面劲瘦肌肉。

而当时那个罪魁祸首,淑妃贵人送来的留守儿童,默默蹲在贺舟闵脚下。

看时间久自然无聊,吴权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教我功夫,我一直等着你呢。”

贺舟闵瞥他眼,严肃回:“锦衣卫中有很多身手不凡的前辈,你不如找他们。如你所见,我并不厉害。”

吴权铁定心跟他似的,脑袋仰躺在草坪上:“既如此,你教我握剑总是可以的吧。”

贺舟闵放下木剑,神色不解:“你为何非要跟我,是淑妃贵人的指示吗。”

吴权来到这大变活人,丝毫没有在江倾月身边老实:“当然不是。因为你年级最小,长得也很和善,所以我才来找你的。”

贺舟闵心说这哪里的话:“锦衣卫中莫非除了我都是凶神恶煞之人?”

“哎呀。”吴权站起身,前几日因大火灼烧的脖颈已然好了一半,也不灰头土脸,露出两颗虎牙冲他笑着,可爱许多,“你不要问我这些有的没的,总归我已经和月亮阿姊说过了,要跟着你,岂能临时变卦。”

贺舟闵不知道月亮阿姊是谁,神色惆怅,不知拿这个孩子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刚才那个乱说话之人领着一帮人走过来,正如他刚才所说,各个凶神恶煞的。

孙大人呢,贺舟闵抬眼望去。

“别找了!他出去了。”

吴权坐在原地面色平淡,冷冷看着他们。

贺舟闵说:“你们有事?”

“有事啊!”

那人冷哼一声,以为是找贺舟闵的,其实是专门找茬的。

他五大三粗落下的影子足以将贺舟闵和吴权二人笼罩起来,居高临下不得了得很,扭过头对吴权说:“小孩,你跟着他没有前途的,他学了两年还砍不断这个竹子,在我们这跟废物没什么区别。若不是那位大人心胸宽广,他早就滚出去露宿街头了。”

吴权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贺舟闵呢,无视他做自己事,甚至还无所事事附和他:“你说得不错,若没有那位大人,我怕是早离开这里。”

一拳打在棉花上自然不痛快,他跨过去一把夺过贺舟闵的剑,当着他的面摔在地上,破口大骂起来:“还有何可练,装模作样给谁看呢!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爹娘全死了就在这装可怜,那位大人看不出你以为我也看不出吗!这小子可是淑妃贵人送来的,你能教他什么,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废人,一个贱人吗!”

贺舟闵搓了搓手上的茧,波澜不惊:“你搞错了,是他非要跟着我,我也没有办法。你若是能说服他从我身边离开,我倒也少了个麻烦。”

“麻烦?我呸!你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分明是你用什么办法骗人留下的吧!”

贺舟闵蹙了蹙眉头,觉得和此人说话实在费劲,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时,默默无闻的吴权终于发声:

“谁说他没办法教我习武,这些天,他教了我许多东西。”

“……什么?”

贺舟闵:“我教你什么……”

“而且,你不能让他们带我走,当初说好我要缠着你,你总不能对一个小孩言而无信。”

贺舟闵被噎了下,不可置信:“谁与你说好……”

“行了!”找茬之人又说,“你少骗人,你跟着他要是能学到东西就怪了。不然你告诉我,你都学会了什么?”

吴权扬起笑容:“不告诉你。”

这人笑了:“不告诉我就是啥也没学,怎么,我说他是废物还说错了?”

“你就是说错了。”吴权仰着脑袋,光身高都与他差个十万八千里,渺小,却像是深埋地下的地雷,弄不好就要溅你一身血。

“看到你面前这颗竹竿了吗。”吴权自信扫过鼻尖,“我能砍断比这个更粗更硬的!”

贺舟闵:“?!”

“你说什么?”那人大声叫嚷着,显然不信,“你会不会提剑都是一回事,年纪轻轻就这般吹嘘,想来也是跟他学的。”

贺舟闵有些沉默,怎么好的和他无关不好的就是和他学的。

这天下来吴权除了在他旁边吃饭睡觉坐着发呆,什么都没干,自然也不会提过剑,更别说能将竹竿砍断。

就算仗着自己年纪小夸大其词,也不能如此不知分寸。

“不信,你给我把剑,我现在就给你砍。”

“哼,若你没砍断呢。”

“若我砍断了呢——大人,你要与我打个赌吗?”

说到这有趣许多,周围人纷纷起哄,没一个人相信吴权能把竹竿给砍断!

他常年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就算对方是小儿也断不可轻敌。可胜负心趋势,思来想去,他还是不觉一个废物能真的教他学会本领。

于是:“好啊,赌便赌,只要你不说我欺负孩童就好。”

吴权也不见外:“既如此,大人让让我,让我下这个赌注如何。”

此人还真觉得有点意思,于是夸下海口:“可以!你说吧,你想赌什么?”

“好说。”吴权笑笑,“若我真的能提起剑,并能将比竹竿砍断,你就给贺舟闵道歉,日后也不能找他麻烦。不仅如此,还要收拾东西离开锦衣卫,此生再不踏足。”

贺舟闵:“……”

话音落下,一阵唏嘘,纷纷想竟赌得那么大吗,恨不得把人家后半生都赌进去。

可承诺已下,就算脸再黑也不会有人搭理你。

“若你不能提起剑并将竹竿砍落呢,该当如何。”

吴权扭过头,看着贺舟闵笑笑,说:“若不能,就让贺舟闵离开这里,此生再不踏足锦衣卫。”

……

百里街一条长街走过去,就能看见千山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静心寺就在山顶,一路走过去并不容易,宋峭租了辆车马,悠哉悠哉饮着茶水,目不转睛听着贺舟闵诉说往事。

可到关键时候,马车轮子忽地胳到石块,车身不稳险些将茶杯震碎。

走过这段崎岖不平路段,宋峭这才问起:“然后呢,看贺大人如今模样,莫非是他胜了?”

贺舟闵点头:“不错,当初竹竿掉落之际众人瞠目结舌,所有人包括我也没想到一个六岁小儿竟然会如此有天分。

后来我还问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说只是每天看我如何提剑,看我如何发力,慢慢就记下了动作。那人总说我是废物,却没想到吴大人是天才,就算没有我,也能出人头地。

与其说他选择我作为他的老师,不如是他帮了我,让我一点点从泥泞中走出。”

宋峭听了一路连连感叹:“怪不得能让贺大人这般流连忘返,原来还有这档子事,若是换做我,恐怕也要忠他一辈子。”

“吴大人前途无限,若因先帝那档子事就断送前路,未免可惜,连我都替他感到不值。”

“没办法,人各有志,说不定他现在愿望就是喝口好酒呢。”

贺舟闵愁容看向窗外,转而想到什么,问他:“对了,敢问将军,是如何与项府家主相识的。项府名声一直在京城躁动,只是不曾想将军与如今项府家主的关系如此之好,像莫逆之交。”

问出这话也不奇怪。

毕竟宋峭刚才只是瞧了瞧项家的门,那那些侍卫前去通报一声。

谁知大门开后并不是项宣走出来,而是项宣跟前的管事,二话不说给了宋峭一袋沉甸甸的银两。

就连平日里十分稳重的贺舟闵都目瞪口呆。

宋峭摸摸鼻子:“这个嘛,应算是人生中四大乐事之一,他乡遇故知了。”

话音刚落,贺舟闵想问他莫非不是中析人士,就听耳边车夫从外头喊了声:

“二位公子,千山到了。现在上头不好走轿,估计只能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