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先帝和他爹一样喜欢修仙炼丹,那日他带着从前的淑妃贵人前往灵山,想要寻求仙人庇护。也不求大燕如何繁荣,只希望自己可以长命百岁。
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可那日宫中轿辇走到山顶,却只瞧见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寺庙。
四下乌黑,灵寺中瞧不见仙人,只有数不尽的尸体。传闻那些尸体烧焦后一碰就碎,光是脚下踏足的地面都要有十几人的骨灰。
先帝坐在轿子里勤恳半日,满心期待,看次光景勃然大怒。
而就在此时,两名侍卫押解着一个浑身焦黑的孩童,暴力拖拽逼迫人跪了下来。
“陛下,属下刚才问了,就是他烧的庙宇!”
明道与江倾月疑惑相视,走下台阶故作威严,问他:“如此灵庙竟被你这等小儿毁坏,除了你竟没一人活着!你可知罪?”
孩童低着头缩在地面,远处看来就像煤炭似的狼狈不堪。他吓得浑身哆嗦,却不愿回答皇帝的话。
江倾月看一群男人围着一个孩童,心生不忍,于是也从轿中下来走到皇帝身边,降低身姿,蹲下身子,轻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地在这,你爹娘呢。”
那日是阴历十五,圆月高悬,可他抬起头却是瞧见了两个月亮。
只是一眼,就怕让人沾上灰尘。
可就是这般,这孩子终于肯说话:“我……我叫吴权……”
至于他为何要烧庙,原因也很简单。这庙并非是传闻中受日夜精华熏陶的灵庙,而是一座吃人庙。
不错,就是吃人。
将人生吞活剥,饮血吃肉,尤其是女人和孩童的身体,按他们所说便是琼浆玉液,来上一口顶百年修为。
庙中野草烧尽,红墙印上大片的黑影,加上树荫摇曳就是孤魂野鬼,更像死去之人在嗷嚎大哭。
明道看吴权只觉晦气,本来消息有误就心情不悦。尤其是死人堆生存下来的吴权,和扫把星没什么区别。
好像多待一刻,霉气就能染遍全身。
吴权也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回答江倾月问题:“我和我娘被他们抓到山上,遇见了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我只想拉着我娘离开这里,可是有人背叛我们,害死我娘。我想报仇,又不知道怎么做,于是想要烧死所有人,如此一来,坏人就能死去,好人也不用再遭受痛苦。”
听闻这庙中僧持十分残忍,当着他们的面把人扒皮,惨叫漫天,却传不出山。
众人听后纷纷捂住嘴,觉得恶心,甚至有些还在皇帝耳边吹风:“陛下,这孩子虽可怜却也不无辜,烧了那么多人恐怕早就不正常了,不如……”
“陛下。”江倾月嗓音清脆,坚定瞳眸望着他,“这孩子勇气可嘉,替天下惩奸除恶,况且正是我们寻仙之际所遇,不正是陛下追求的祥瑞吗。”
明道心想这还祥瑞,阎王还差不多。
可那会江倾月正受宠,她说什么明道就听什么。
“既如此,爱妃以为如何。”
吴权自从娘死后心也跟着死了,如今放火烧死那么多人,心想菩萨定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竟还是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说话。
那个心目中散发皎洁光辉的月亮这样说:“不如陛下带他回宫,向外头就讲此次的确寻到了仙人,仙人告诉自己要匡扶救世,体恤百姓。下山路上又正好碰见一名无家可归的孩童,以为是上天降令,故将人带回宫中。
如此一来,大家定要夸赞陛下有菩萨心肠。还以为陛下乃天神降世,这么快就收到天神指令,日后更要顺从您。”
明道心想这敢好,瞎编乱造一通就能给自己附上这等名誉。
不过一个小孩,若她想救那便救好了,总归也轮不到他管。
后来吴权果真随江倾月回了宫,路上吴权还怯懦躲在她的身后,小声询问:“我要去哪?他们会杀了我吗……”
明道坐在旁边装听不到,江倾月眉眼含笑,安慰他:“你放心就好,没有事的。既然你没了爹娘,我就带你回宫,好让你有所去处,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吴权被她搂了搂肩膀,惶恐抖了抖,随之就瞧明道一脸不耐,问:“把他带回去,你要将人安置到哪。”
江倾月思索片刻:“既是陛下福星,定要放在陛下身边。妾身听闻锦衣卫归属陛下,那就将这孩子放到那里,等日后长大成人,还能保护陛下。”
吴权小小的脑袋都是疑惑,抬头问她:“锦衣卫……是什么。”
江倾月摸摸他的头:“民间人都说锦衣卫有上天入地之能,凡是在那里头的人,无一不武功高强。你在里面就找一个自己看顺眼的人,跟着他缠着他,让他教你功夫,日后当上了指挥使,就能保护陛下。”
“这都说到哪去了?”明道眉头蹙了蹙,不认为眼前这个煤球还能当上指挥使,毕竟在半个时辰前,他都不认为这个小孩能活着离开这里。
吴权无视他,只是黏着江倾月,眉眼露出不解:“可是,你不可以教我吗。”
他不想跟着别人,只想跟着眼前这人。
江倾月笑说:“我不会武功,没法教你呢。”
后来等他们回宫,立刻将消息散播出去,并且强制那日跟随之人闭紧嘴巴,不然就要有掉脑袋的风险。
吴权名正言顺进到锦衣卫中,虽年龄小却是陛下亲派,淑妃贵人又常来探看,他们更觉得这小鬼非同小可,绝对要捧着供着才好。
于是吴权根本不需要去缠着谁教他功夫,因为人人都在他面前排期长队,争着抢着要和他讨好关系。
可有一人不同,他就站在竹林中,脱去上衣聚精会神,提起长剑正对着面前坚硬的竹竿。气沉丹田,将自我与林间风融为一体,随之右脚划过,紧握剑柄朝竹竿砍去。
这次一定行!
他这样想。
可冷不防面前冒出一个小鬼头,晃晃悠悠挡在他面前。
贺舟闵心中一吓,生怕砍伤这个孩子不惜将自己带在地上。
“扑通”一声,周围荡起尘土,贺舟闵回神之际众人都目不转睛瞧着他,包括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坏他好事的小孩。
“你哪家的孩子,跑到这做什么。”贺舟闵在林中待了一整日,根本没听到宫中传来的消息,只想着这种地方为何会有孩子,还险些被自己伤到。
是哪家的爹娘,如此不小心。
“这就摔倒了,你真的很厉害吗。”
贺舟闵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被一个孩子嘲笑了。可他自然不会当真,站起身拍拍衣服后面的灰,说:“我并不厉害,所以才要勤奋练习。”
可没想到这个刚到他腰间的孩子,忽地抱住他的大腿,不咸不淡来了句:“既如此,我也跟着你练。从今日起,我便要缠着你了。”
百里街比皇宫热闹不知道多少倍,人来人往笑语不断。有时运气好了还能见到一个不知多少尺胡须的老头坐在路边,外面裹着破布脚上从不穿鞋。
就喜欢在街边溜达,若是看见喜欢的孩子,还会自掏腰包给这个孩子买糖葫芦牛轧糖。可孩子他娘却大惊失色带着娃娃跑到一边,冷眼斜视,再臭骂一声。
没办法,买都买了,那便自己吃了。
可刚吞入一个硬邦邦甜丝丝的山楂,就听人群中忽地响起高亮的笑语,惹得众人都好奇看了过去,弄得那人身边之人面色通红,一个劲朝地面看去。
宋峭听完贺舟闵的故事,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好玩:“原是他拜你为师,那为何你要叫他大人?”
贺舟闵回:“他官职比我高,自然要叫大人。”
宋峭肘了肘对方胳膊,调侃着:“原来他年岁要比你小,我看贺大人风光依旧,细皮嫩肉,还以为你们差不多年岁呢。”
贺舟闵尴尬咳了几声:“将军莫要这样说,我虽年长他,却又不如他。自从大人离开锦衣卫,我每日坐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就觉力不从心,比起我,吴大人应该最合适才对。”
“将军带我出来,说是有办法劝说吴大人回去,敢问是什么办法。”
宋峭摸着下巴,思索道:“先找个人,之后再打听吴权去处——对了,你可知他在哪?”
贺舟闵回:“吴大人闲散惯了,若是不在松槐林,那么中析所以地方都可能有他的身影。”
宋峭:“那便头疼了,总之先试着找找。”
二人走着走着,迎面碰上一邋遢老头,对他们咧开嘴一笑就能瞧见对方上下两行牙只剩五颗,就这还吃着什么东西咯嘣响。
那人额头上三四条褶子,边啃着山楂外头的麦芽糖,边问:“你们要找吴权?”
宋峭看着老头,放在人群中都是不起眼的存在。可现在却十分亮眼,仿佛他手上拿的不是糖葫芦,而是串了一串几百瓦的灯。
“敢问您是……”贺舟闵问他。
老头毫不谦虚,拍了拍自己胸脯,就是句:“老子是谁你都不知道,这大街上你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
宋峭一听乐了,心说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没有见过,就连系统对此人也毫无印象,看来是个炮灰级的炮灰,没什么大用。
可就是这种人,却说到了吴权。
宋峭问:“你刚才提到了吴权,你与他什么关系,可知道他在哪?”
老头拿着糖葫芦甩了甩:“好说。”
随后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二。
宋峭笑笑:“也好说。”
说罢,从口袋里拿出二十两银子,沉甸甸放在他手中。
老头亮眼放光,拿钱就要办事,对他说:“二位公子,不是我自夸,这条街上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乞丐,我便有多少个干儿子。”
贺舟闵:“……”
宋峭:“按你的意思,吴权也是你的干儿子喽。”
老头拿着糖葫芦一点,说话漏风:“不错。你们要找我干儿子,可不能是要收拾他。咱们这些人常年温饱不足,弱不禁风的,可是受不了二位一拳。”
贺舟闵上前说:“不会。”
老头:“那好说。你们知晓静心寺吗,不过不知道也正常,他啊最近就喜欢往……”
“我知道。”宋峭听身边人忽地发出声音,对方不知为何神色骤变,“你是说,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大火一把烧干净的寺庙——”
静心寺主要是讲吴权和贺舟闵,会掺杂着一些回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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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静心寺(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