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项目，主要由团队长程工负责对接。
程工把沈舒意叫到办公室。
“舒意，”他把图纸调出来，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这个方案是你想的，现在需要优化，给宾客另开通道，前后已经改了三版，我看了，技术上没问题。但滨海那边就是不通过。”
程工揉了揉眉心：“这个设计不能再拖了，影响后面的进度，我老家出了点事，这个方案都是你在做，你替我去一趟，就正常约王哲沟通，把修改的地方讲清楚就行。”
“好的。”沈舒意应下，“我这就联系王哲。”
沈舒意前往滨海，王哲已经在楼下等。看见她进来，笑着迎上去：“沈工，这边请。”
“沈工，”他像是随口一问，“今天就您一个人来？”
沈舒意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嗯，程工家里有事。”
“哦。”王哲应了一声，低头打开手机，食指快速点击屏幕 。
电梯到了二十三层，门打开。王哲引她出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却没有停下。
“沈工，”他说，“会议室今天临时被占用了，不介意的话，直接去陆总办公室吧 ，他正好在。”
沈舒意脚步顿了顿。
王哲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周到：“这边请。”
她跟上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王哲敲了敲门。
“陆总，沈工到了。”
门内传来声音：“进。”
王哲推开门，侧身让沈舒意进去。等她走进去，他在门外说：“陆总，我手头有点急事要处理，先失陪一下。沈工这边您先对接。”
“嗯。”
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舒意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陆望川。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她走来。
“坐。”他指了指沙发。
沈舒意在沙发边沿坐下，把带来的图纸和电脑放在茶几上。
陆望川没有坐在对面的单人位。
他挨着她坐下，侧过身，看着她。
“开始吧。”他说。
沈舒意打开电脑，调出图纸，她开始讲宾客和游客隔离通道的方案修改。动线优化、景观衔接、人流疏导……
她讲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陆望川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偶尔眨眨眼睛，点点头。
沈舒意讲完最后一个技术细节，停下来，等他反馈。
“讲完了？”他问。
“讲完了。”沈舒意轻轻点点头。
“方案没问题。”他说。
沈舒意开口：“那我回去等正式确认？”
“嗯。”
“陆总，”沈舒意斟酌着用词，“江明澜的事情您能不能去落实一下？”
“沈工，每次找我都要提起江明澜，怎么，你喜欢他啊。”陆望川像是随口一问。
“你——”沈舒意顿时瞪大了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随即她收回目光，低头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他。”
陆望川微微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滑动手机屏幕，找到了李院长的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李院长热情又略带谨慎的声音传来：“喂，陆总？好久不见啊！”
陆望川带着甲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李院长，‘云栖’项目组的人员第一要专业，第二要稳定。我听说江明澜被调离了，有这回事吗？他对项目前期介入很深，对后续推进至关重要。当然，我不是在质疑你没有更好的专业后选人员，也不是要插手贵院的人事安排。”
电话那头静默了，显然是院长在迅速消化陆望川说的话。随即，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陆总说的对，项目连续性确实最重要。我现在就重新安排人手，让江工立刻归队！您放心！”
“有劳了。”陆望川带着一副官腔。电话挂断。
“听到了？这事，跟我没有关系。”陆望川摊了摊手。
沈舒意收拾图纸，刚把电脑合上，就听见他说：“你在这里坐一下。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不用了，陆总，院里还有工作。”她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
“你欠我的饭什么时候吃？”
“啊？”沈舒意愣了一下，随口说，“下次。”
不等他回答，她快步走向门口。
电梯下行时，她给程工打电话：“程工，滨海这边通过了，方案没问题。”
电话那头，程工的声音传过来：“这就通过了？行，我知道了……老家这边还要再耽误几天，你先和滨海对接着，如果有问题，随时电话沟通。”
而滨海这边，陆望川的助理王哲，似乎接到了某种明确的指示，事无巨细，都表示需要“陆总亲自定夺”。
预约。前往。等待。汇报……
在经历了几次低效线下沟通后，沈舒意斟酌着用词，并保持一贯的专业性，“陆总，很多非核心但需及时确认的细节，目前依赖预约面谈，周期长，且容易因…外界干扰影响信息传递效率。我提议，采用线上的沟通方式。用于快速确认非涉密、非重大变更的细节。这样可以即时处理，避免琐事堆积，也能让更重要的议题留在正式会议中深入讨论。”
她说完，陆望川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嗯……线上也不是不行。”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调出他的微信二维码，“你扫我，以后必要时可以微信沟通。”
她扫了他的二维码，然后收起手机，公式化地颔首，“谢谢陆总支持。”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陆望川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个刚刚添加、备注极其正式的联系人，脸上的笑再也掩饰不住。
陆望川：今天加班了吗？
陆望川：周末有什么安排？
陆望川：睡了吗？
沈舒意：陆总，关于上次会议提出的材料替换方案，供应商回复已附后，您看是否可行？
陆望川：当面定。周二下午四点，你来一趟。
沈舒意：陆总，许多流程性确认是否可以考虑线上完成？这样效率更高，也能节省您宝贵的时间。
陆望川：有些事，当面沟通更稳妥。如果你觉得跑来跑去麻烦，或者，我过去设计院找你，顺便还能接你下班。
沈舒意：不用麻烦。还是我过去吧，时间您定。
沈舒意刚准备下班，就接到陆望川的电话，“我明天要出差，提前到今天吧。”
沈舒意：“好的，陆总，半小时后到。”
陆望川，“我一会儿路过设计院，等我一下。”说完，陆望川挂断了电话。
沈舒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望川才打来电话，沈舒意急匆匆下楼，走向那辆车，副驾驶的门自动打开。
她把电脑包打开，取出图纸，递给他。
“宾客的动线没问题，”他认真看着图纸，“宴庭这边的衔接，你们做了几个方案？”
沈舒意侧过身，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三种。我们推荐的是这一版，通透性最好，也不破坏整体景观。只是成本会高出20%。”
陆望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这版。”他把图纸折好，递还给她，“还不错，比读本科那会儿进步多了。”
“本科”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她垂着眼，没接话，只是把图纸收进电脑包里。
“再见，陆总。”
“你欠的饭，就今天吧，刚好我也饿了。”
沈舒意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有欠你饭。”
“没有欠？”陆望川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耍赖的口吻，“我那天为了送你，亲手准备的晚餐也没吃上，我现在饿了。”
“我又没有让你送，而且你回去之后可以继续吃。”
“我妈看到那种事……我还怎么回去吃饭。”
“好。”沈舒意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我给你叫份外卖，送到你家，西餐，还是中餐？”
陆望川握住沈舒意的手机，“沈工，有你这么打发甲方的吗？”他被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江明澜的事情，我也帮你解决了，你能不能拿出点诚意？”
“食物又没有贵贱，不吃拉倒。”沈舒意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落了锁。
不等沈舒意反应过来，陆望川倾身过来拉安全带，手臂越过她身前，熟悉的清冽气息骤然笼罩。咔哒一声，锁扣啮合，他却未立刻退回，在那个极近的距离停留了一瞬，鼻尖触碰。沈舒意屏息，直到他坐正，引擎启动，才悄然松开那口气。
车子开了大约三十分钟。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两旁的行道树从法桐变成了更高大的梧桐，枝叶在头顶交握成拱形，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舒意渐渐认出了这条路。
车子减速，拐了一个弯。前方的夜色里，一道灰白色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J大的老校门，门楣上的字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稀可辨。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陆望川熄了火，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从校园深处的草坪和树林里传出来。
沈舒意看着窗外那道校门，路灯沿着主干道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光晕一圈一圈漾开。
陆望川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前面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烧烤店，请我吃烧烤吧。”
沈舒意抬头看他。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撑着车门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校园里特有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老教学楼墙壁上爬满的爬山虎在夜间散发出的清苦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回忆的阀门。
从建筑系馆到校门口，要穿过整片教学区，以前他会骑自行车载她过去，吃完饭后，两人会去西南侧的湖边散步，那一带被大家戏称为情人坡。
现在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陆望川伸手去牵沈舒意，她立刻想抽开手，他却握得更紧了。沈舒意用另一只手费力地拽开他，“你给我松开！”
她往前面的烧烤店小跑了两步，先进了店，找了个位置坐下。
沈舒意拿起桌上的菜单，她低下头，用铅笔在菜品旁轻轻勾画，鸡脚筋、猪天梯、横膈膜、牛舌、菠萝……
塑料帘子被掀开，陆望川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看沈舒意打勾的菜，满意地点点头，“居然都还记得。”
沈舒意勾完最后一道，递给了服务员，没有理会对面的人。
陆望川转头对服务员说，“可乐给她常温的，另外加一份小面包，不要配冰淇淋，换成炼乳。”
沈舒意抬头看他，小声地说，“天气这么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的意味。
陆望川对上她的目光，“没什么好商量的。”
沈舒意抿了抿嘴，垂下眼拆开碗碟的塑封。
碳火端上来了，铁架烧得通红，热气扑在两个人中间。
他烤肉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生疏。夹子翻动串子的节奏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观察一下火候，然后把串子翻个面，再撒上一层孜然粉。炭火的热度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把串从铁架上取下来，递给沈舒意。“尝尝。”
她接过，低下头，咬住最前端的那块肉，轻轻一扯，腮帮子微微鼓动地咀嚼着。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她自己没有察觉。
“怎么样？”他看着她，等着评价，表情很认真。
“还行。”她说。
陆望川又把刚烤好的小面包放沈舒意碗里，“先把这个吃了，胃舒服点。”
陆望川慢条斯理得烤着肉，把烤好的肉陆续放到沈舒意碗里，中途又加了几个菜。
“吃不动了。”沈舒意摸了摸鼓起的肚子。她冲陆望川皱了皱眉，“你吃好了吗？”
“我？”陆望川咬了一口肉，含糊地应了一声，“我都给你烤了，哪顾得上自己吃。”
沈舒意看了看陆望川那侧一大桶的空签子，“你把剩下的面包吃了，就饱了。”
“这就想打发我？”他嘴上这么说，已经夹起来咬了一口，“给我加一份鸡翅。”
“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而且鸡翅一时半会儿烤不熟。”沈舒意有些无语。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视频通话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舒意连忙起身，走到店外，“妈妈。”她的声音乖巧柔软。
屏幕那头，沈母慈祥的脸庞浮现出来：“意意，这么晚还在外面？”
“嗯，吃点东西，马上就回去了。我先不说了……”沈舒意快速地应答。
“阿姨，您好。”陆望川忽然出现在镜头中。
沈舒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瞪向他，眼中满是惊愕与阻止。
沈母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别挂别挂，意意，这是……？”
“阿姨，我是舒意的大学学长，陆望川。刚处理完项目上的事，一起出来吃个饭。您放心，我会送她回家的。”他的语气自然又熟稔，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却大得让沈舒意头皮发麻。
“哦哦，小陆啊！”沈母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大学同学啊，那敢情好。”
“妈！”沈舒意急忙打断，耳根微微发烫，“我们吃完了，这就走！您快睡吧，我先挂了！”
她迅速挂断电话，一转身撞进陆望川怀里，陆望川顺势揽住她。
“这样你就不用被逼着去相亲了，也不用到处说自己喜欢女人了。不用谢我。”
沈舒意皱着眉，“喜欢女人？！”
随即，她咬了咬牙，“沈舒宁！”
沈舒意狠狠踩了他一脚，陆望川吃痛，松了手。
沈舒意快步走到收银台结账，陆望川赶紧跟了上去。
“吃得有点撑，前面左拐就是情人坡，我们去散散步。”陆望川侧着身子，边走边说。
“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了。”沈舒意加快了脚步。
走到车边，陆望川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沈舒意不理他，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有电话进来，陆望川点了中控显示，熟悉的声音传来，“川哥，听说见家长了。”
“咳咳，”陆望川象征性咳嗽了两声，“你姐在我车上。”
“姐，妈让你把人领回家去。”
“沈舒宁！”沈舒意打断弟弟，“你再胡说，我打断你的腿。”嘟的一声，沈舒宁立马挂了电话。
“还有你，陆望川，你再在我家人面前胡说八道，我……”沈舒意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陆望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气呼呼的模样属实有点可爱，陆望川不自觉得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清，可沈舒意就是知道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