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珩,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留着她?”
大理寺的书房内,沈砚之面色错愕万分,踉跄地捡起刚刚掉落的折扇,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垂头磨墨的裴书珩。
这位罪魁祸首倒似无事发生般,磨好了墨,随手拿过搁在旁边的金花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冷静些。”
方才他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着他与陛下请旨成亲的消息。
怒气混杂着郁气在心间打转,沈砚之深吸口气,定定地看向不动如山的裴书珩,他握着笔凝望着桌上的金花笺,好似认真思索着该写些什么。
沈砚之冷笑一声,戏谑道:“那小娘子也是命好,生得这副皮囊,有三分相似,便成了她的丹书铁券,还用了一次又一次。”
“裴寺卿,莫不是有着三分像,你便当真了。”见着裴书珩微微蹙起的眉头,沈砚之口中的嘲讽之意却是更甚,“你在期盼什么呢?当年那场大火后,我们将那西山旧宅里里外外寻了多少次,没有密道。阿珩,没有密道。”
哪怕话语里带出的尽是心间痛楚,他还是一字一顿道:“阿珩,你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有没有出路,你才是最清楚的,莫要做些自欺欺人之事,倒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话语轻轻落地,并未激起什么水花。
可是裴书珩的手顿住了,沈砚之见状大步走至桌前,直勾勾地看向裴书珩,似是想要从那古井无波的眼中,固执地挖出回应。
可是意外地,他竟看到裴书珩眼中一闪而逝的脆弱与不甘。
满腔的话语顿时哽在了沈砚之喉头,他噎了一下,终究缓了些语气:“阿珩,若她只是寻常小娘子,你想留在身边养着,权当个念想也无妨,左右不缺她一口饭吃。只是这小娘子自入长安以来,将我们从头到尾耍了个遍,哪是养在佛堂的君影草,分明是株山野间剧毒的曼陀罗。
如今在长安,她与你下药或是催眠你,我尚可以帮你看着,帮你解毒。可等你带她下江南呢?她若是还要害你,还有谁可以帮你拦着?”
话至此处,沈砚之语气中亦多了几分悲伤:“阿珩,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京城。可我想你活着,好好活着。”
话语轻飘飘地落在书房,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却又恍若千钧重,重重地压在二人心头,无边的沉默自二人身侧弥散开来,直直充斥着整个房间。
笔尖上凝结的墨水落下,在还未来得及落笔的金花笺上晕染开来。
裴书珩眼神黯了黯,轻叹着放下了笔,抬眸看向沈砚之:“明远,江南之事,需要一个靶子。她立在前面,便不会有人想起江娘子。你来寻我合作时,愿望不就是如此,现下又何必这般?”
听着这话,沈砚之瞳孔微缩,细密的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口,对上他那淡漠的眼神,满肚的话语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棉花,被温柔又无情地挡了回去。
若要扒开那团棉花刨根究底,必然迎上那藏于棉花中最残忍的刀锋,将鲜血淋漓的真相剖开给人看,这是他裴书珩最擅长做的事情。
不仅剖给别人看,也剖给自己看。
“你若是担心她钻了空子杀了我乱了如今格局,”裴书珩顿了下,淡淡笑着,重新换了张笺纸,又执笔蘸墨,沿着砚台边细细理着,“她也担心呢。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这点,她有要做的事情如今还必须借着我的手,我们互相利用罢了。我们离了京城,他们对你的关注亦会减少,你想做些什么……”
“那你呢?”沈砚之有些艰涩地打断了裴书珩的话语,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就如他不忍卒听。
有时候他亦唾弃自己的虚伪,循着不同的境遇,扮演着各式各样的角色,平生最怕的事情便是有人强硬地撕下自己的面具。
就像如今,他打断他的话语,究竟是怨他这般将他自己冷漠地作为棋子,还是怕话说至透彻,便将他们的合作推向无可挽回的境遇。
他分不清,他只祈祷着,祈祷着裴书珩不要再说了。
见他这副模样,裴书珩笑了下,大发慈悲般饶恕了他,转了话锋:“你不是号称天底下最好的郎中,千百种毒术,又有哪种逃得过你沈太医的法眼,提前备些解药便是了。
先前她做诸多事情,结果上也是利好我们的,既然她有胆子继续,我自然奉陪到底。既未至结局,又怎知最终鹿死谁手。”
理好的笔锋缓缓落在金花笺上,“通婚书”的字样伴着晕开的墨色,缓缓浮现在笺上。
亦伴着裴书珩有些玩味的声音:“我也想看看,这位徐娘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陛下如今,当真是好大的本事。”
永安宫中静得厉害,殿中宫女尽数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力蜷缩着身子,生怕抬头撞上盛怒的太后。
赵令仪看着面前跪着的小皇帝,腰背挺得笔直,垂眸看向地面,全然一副恭敬乖顺的姿态,只是眼神中却全无懊悔之意。
她嗤笑了声,缓缓走至跪着的小皇帝身前,将他一把拉起:“陛下长大了,哀家如今可不敢受陛下此等大礼。”
“连累母后动气,是孩儿的不是。”
听着小皇帝恭敬的声音,又对上他毫无悔意的眼神,赵令仪只觉层层雾气拢上自己心头,她语气肃然:“陛下可知罪己诏是什么东西。大朔历代帝王,若是下了罪己诏,便是将自己钉在了耻辱册上,任由往后史书百般诟病,陛下怎么敢的啊?你是在将秦氏帝王的颜面扔在了地上,任人踩踏。”
“孩儿知错。”小皇帝敛衽恭敬行了一礼,“母后莫要动气,孩儿一人做事一人担,不会累及秦氏之名。若是史书朱笔要来批判朕的过错,那便让他们尽管来。”
赵令仪听着这话,凉薄的笑容僵在脸上,竟莫名多了些无措与痛心。她不解地看向小皇帝:“陛下不愿与哀家商量,也便罢了。如今陛下甚至都不愿与裴大人商量了吗?”
“老师会支持朕的。”小皇帝终于抬眼望向了她,似是意外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一点心疼,紧绷的神情缓了几分,仓促地笑了下,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决绝,“母后可见今日周全?自古击鼓上殿者便寥寥无几,今日殿前周全尚且如此,那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呢?
长安城里,或是这大朔的广袤疆土中,还有多少与周全一般的人。若朕一如往日般视若无睹,日后还会有数不尽的周全,连敲登闻鼓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失望地在朕治理的江山中绝望而死。朕,不想这样。”
铿锵的话语字字落入赵令仪耳中,而后重重地撞向她的心脏,直震得她浑身多了几分颤栗的麻意。
她看向面前的年轻帝王,对方单薄的身形竟多了几分伟岸之意。
晶莹的水花泛起,他自嘲地笑了笑:“史书清誉有何用,若是寻着史书,寻着祖训,便不会再有如周全这般受苦之人,朕愿斋戒焚香,日日供着那史书祖训,苦行修道,求他们赐朕个太平江山。”
他定定地看向赵令仪,眼中夹杂着几分赵令仪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笑容中还多了几分宽慰之意:“罪己诏而已。若是只用这没用的名声便可给百姓一条生路。千千万万次,朕也会做的。”
“罪己诏?”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认出了差役手中的榜文,热心地念了出来,话音落地瞬间,人群中的声响却似被鬼怪吞噬了般,瞬间寂静无声。
陆南田本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飞快地移着脚步,退得远了些,生怕出些什么事又波及到他。
忽而有力道拍上他的肩头,陆南田吓得一激灵,回身对上春晓好奇的面孔,他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退远了些。
只见她好奇地指了指天上,悄声道:“是那位吗?我们看了不会掉脑袋吧。”
陆南田笑笑,出口的声音却被铜锣嘹亮的声响打断,他又吓得一哆嗦,再拉着春晓退了几分,直到确定退到了个见势不妙可以迅速逃走的位置,方抬头看向那锣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张贴榜文的差役敲着手中的铜锣,朗声道:“陛下体察民生疾苦,日夜自省,深感过往诸事失察,有伤天和,特下罪己诏,细数过往之过错,以明心志,严正法典,重塑朝纲。
陛下特废廷杖之刑,设登闻司,尔等若有冤情,尽可击鼓鸣冤,事无大小,陛下必定亲审。”
那差役高声说完,旋即转身冲着皇宫的方向下拜道:“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观的人群见状,亦不论是否听懂,均随着那差役一道,冲着皇宫的方向下拜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不跪吗?”
听着春晓疑问的声音响起,陆南田草草笑了笑:“我们站得远,不用跟他们一起。”
听着远处喊着万岁的声音,他的眼神却不由地向着那榜文上飘去,他盯着那榜文,却觉着那朱笔圈起的榜文上,仿佛还在一滴滴渗着鲜血。
他想起那个宫门前击鼓的人,鲜血晕染在鼓面,换来了皇帝如今一纸垂怜,可这垂怜又有几分,又有多久。
他不知,他亦不敢想,那个击鼓的人如今又身在何处,他的冤情是否得诉。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南田带着春晓离开人群,心中还在嘲讽自己多管闲事。
还不若多想想明日裴阎王成亲仪仗路过东市时,如何抓着机会说些吉利话多讨些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