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经到了冬天。轻薄的校服外套已经不能再穿了。教室里面的颜色难得这么鲜艳,大家都穿上了自己的厚外套。
身上的衣服虽然是厚了,但冬天的冷气还是无孔不入般顺着衣服细微的缝隙往里钻,张敏致的手指已经冻僵,只能暂时停下来,把手放进衣兜里暖和一下。她没有戴手套的习惯,一戴上总觉得不自在。
“砰”的一声巨响,教室后门被风吹开又关闭,张敏致庆幸自己没坐到教室门旁边。
同桌还在闷头学习,张敏致看见了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冬天天黑的很早,还不到五点,外面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张敏致回头,后排的同学把一张叠好的便签贴递给她。她往斜后方看去,果然看见了廖榆在朝她眨眼。
黄色的便签贴,折了两道,背胶微微粘手。
“我中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雪了!”
张敏致看向窗外,但外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只看见了自已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因为寒冷缩成一团。但她屏息细细听了一会,果然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真的要下雪吗?我感觉不像啊,这天只顾着刮风。”风的确太大了,吹得张敏致连眼睛都睁不开,这在江市倒是十分罕见。
“不能吧,天气预报上写了。”廖榆手上戴着厚厚的连指手套,把手放在口边哈气,哈出的白汽很快被风吹散,她把帽子又往下压了些,“也对,天气预报经常不准,但我有种预感,今年一定会下的。”
“好吧,那我相信你的预感。不过今天确实很冷,感觉比昨天要冷很多。”
她们顶着狂风往超市走去,原本两人准备去校外吃,但今天天气实在太恶劣的,只能就近选择学校超市了。
超市开在食堂里面,她们随便找了个位置。泡面调料包的浓烈香气顺着升起的热气,扑在张敏致脸上,冻僵了的手指碰到滚烫的碗壁,产生了隐隐的胀痛感。张敏致讨厌吃软趴趴的面,所以每次吃泡面的速度都很快,连带着廖榆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你慢慢吃,我吃完了会等你的。”
廖榆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张敏致没听清。
等到她们走出食堂大门时,时间还很早,甚至能看见有学生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
张敏致缩着脖子,下半张脸闷在高领毛衣里。有一个冰冷的东西落在她的鼻尖,“下雨了?”她下意识说,很快,眼皮也感受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雨,是雪!真的下雪了!”廖榆把落在指尖的雪花递到她的眼前,张敏致看着那片小小的,呈多边形状的雪花,看着它因为人的体温慢慢融化,变得圆润,最终变成了一颗水珠。
脑中突然想起方晴说过的话,“说不定今年会下一次大雪。”一股不知名的感情与冲动涌上心头,身侧的廖榆还在兴奋地感受室外越下越大的雪。
“我要去买点东西,刚刚差点忘记了。你先回去吧,我要去趟校外。”
“啊?这么突然吗?”廖榆还沉浸在喜悦中,下意识反问她。
“嗯,很重要的事。”张敏致带着歉意对她笑了笑。
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下越大,体积也从刚才的芝麻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张敏致起初只快步小跑着,后来抑制不住地越跑越快,狂风裹着雪花往她脸上刮,她只觉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一如三个多月前告白的夜晚。
一切仿佛冥冥中注定,她在这个下雪天早早的吃完了饭,正好在出门时碰上了今年冬天落下的第一片雪花。距离晚自习还有整整半个小时,这时间完全足够她往返,甚至能让她与方晴聊上十分钟,抑或者静静地享受十分钟的拥抱。
“今天下午不是不来吗?”方晴诧异地看向扶着墙壁大喘气的张敏致,她头发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东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张敏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下……下雪了。”张敏致笑得开怀,她甩头,头顶积累的雪花扑簌簌往下落,“你真的说对了!今年真的下了好大一场雪!”她傻笑着,脸颊上还有冷风吹过的痕迹,红彤彤的,眼睛很亮,像汪着水,在灯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嘴巴被风吹得干裂,她抿了下嘴唇。
真好啊,方晴这样想,完全不一样的张敏致,多么鲜活的面孔,连平时淡色的嘴唇都变得鲜艳起来,因为冷空气而有些红肿,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条小小的裂口。方晴已经越凑越近了,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不过十几厘米,她听见了张敏致轻轻吸鼻子的声音。她低下头去。
“啊,还有这个!”张敏致突然说,方晴低头的动作因为声音一顿,手心里被塞了一个湿乎乎的东西,是正在融化的雪团,因为被人紧紧攥住,摸上去很硬,几乎算的上冰块。
“现在化了好多,我其实团了一个很圆的球,把那一块儿的雪都拢进来了。”
方晴其实只能感受到一点微微的凉意,那团雪正因为房内的温度快速融化,最后变成了手心里的一汪水,倒映出她头顶的吊灯,当然,里面不会出现她的身影。
接着,那片手心里小小的镜子,出现了张敏致的半个脑袋,方晴近乎痴迷地看着这一切,但水淅淅沥沥顺着指缝全漏下去,滴落在地板上,她回过神,“太好了,我也好久没看到过雪了。”
“我今天晚上要堆一个雪人,带给你看,现在这个太小了。”张敏致很喜欢用手捧住她的脸颊,然后大拇指轻轻地摩挲她若隐若现的梨涡,冰冷的手接触到这里算得上温暖的空气,散发出不自然的热度。
方晴半眯着眼,等待那个即将落下的吻,今天会落在哪里?是脸颊、眼睛、还是额头?
但张敏致今天似乎是忘记了,方晴能感受到那双手在她脸上流连,能感受到炙热的掌心紧紧贴着脸颊、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鼻梁。
“要到时间上课了,我先走了。”张敏致说完,就把手抽回准备离开,“我晚上也会来的。”临了,张敏致补上一句,其实她用不着说那句话,因为她这三个月里,每天晚上都来。
张敏致托着脸看历史教辅上那些密集的知识点,叹了口气,教室里比平时上课吵闹,大家都频频看向窗外,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盯着书本看久了眼睛很酸,张敏致移开目光,伸手去拿桌面上的保温杯,拧开瓶盖时才想起来自己涂了唇膏。她其实从余光里能看见方晴明显低下头想亲她的举动,但正好被她偏头说话的动作躲开了。
她捧着方晴的脸,看着她乖乖等待亲吻的动作时,突然犹豫了。方晴的嘴唇与灰白的脸颊融合在一起,只能依稀通过唇线判断边界。她的手指胡乱抚摸方晴的五官,刚建立起的勇气慢慢消失,张敏致最终抽身离开了。
似乎还没等到时机,张敏致在心里对自己说,但具体原因她也说不清楚,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进教室就着急忙慌找桌肚里的唇膏。
书包早就收拾好了,张敏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把嘴上的唇膏擦干净,嘴角的那个小裂口已经很浅了。
江城难得下了这么大一场雪,从下午五点一直下到现在,还没有变小的迹象。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密集的雪花不断飘落,张敏致微仰起头,被雪花砸的几乎呼吸不过来。
街道原先杂乱的道路被大雪完全掩埋了,入目皆是白茫茫的雪地。
“外面的雪还在下呢。”张敏致把书包放在客厅其中一张椅子上,又去拉羽绒服的拉链,方晴在一旁,顺手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羽绒服帽子上的毛沾了许多雪,方晴趁雪花还没完全化的时候把它们掸落。
张敏致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干脆拉过她轻轻搭在毛领上的手,“你下午是不是想做什么?”张敏致不敢看她的脸,只低着头开口说。
握住的手轻颤了一下,但方晴什么也没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摸了下鼻子。张敏致松手,转身坐在那把椅子上,背部粗毛衣的纹理抵在方晴的手指上。
“其实我下午也想亲你的。”她喃喃,右手这次没有抚上方晴的脸颊,而是绕过脖子,放在后颈处,她微微加了点力,让方晴的脑袋再往下低。
张敏致嘴唇很软,似乎还有点水果的味道。方晴回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橘子的味道。放在后颈的手松了力,转而去摸她后颈凸出来的那块骨头,方晴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糟了,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张敏致轻轻喘着气,“我忘记给你带雪人了,比下午的要大很多的那种。”方晴沉浸在她暖烘烘的,散发橘子香味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