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赵昱承一人回到熙宁城,邀请温时倾独自赴宴,当时在场的就是你们几位?”萧穗岁端坐着,声音掷地有声,夹杂着说不清的威严。
“是。”
跪在前排的侍女和侍卫应答的很小心,声音在发颤。
“好。”萧穗岁拍拍手,盯着下面伏地而跪的人,严肃地问道,“当时温时倾进赵家的门,是谁守的门?抬头看我。”
左边的侍卫抬起头,看向萧纤岁,他面容黝黑,面颊上布满一道道伤痕,想必是在狱里挨了打,看起来形容憔悴。他对上萧穗岁的面容,一阵惊惧,立刻别开头。
“罪奴是赵家守门的侍卫,名唤阿杰,当时温时倾去赵家赴宴,是罪奴开的门,收的请帖。”
萧穗岁听到侍卫的话,很满意,她紧紧地盯着侍卫的脸,严厉地问道:“当时温时倾有什么异常?作什么打扮?心情怎样?”
侍卫低下头,似乎在仔细琢磨,琢磨片刻,他抬头,紧张地说:“时间已久,罪奴仔细想想,倒是记得一些细节。温公子当时穿一身青衫,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看起来心情甚好,没什么异常。”
“银簪?你只是一个侍卫,怎会如此细心地注意到他头上的银簪?”萧穗岁笼在袖中的手捏成拳头,直视侍卫的眼睛,似乎要把他看透。
侍卫感受到萧穗岁的猜忌,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萧穗岁,“殿下不要生气,罪奴并未撒谎,罪奴注意到温公子头上的银簪,是因为看起来很别致。温公子一身素简,唯独一根银簪极其的引人注目。像是什么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出来的,在日头下银光闪闪。”
萧穗岁冷酷的面容竟然松弛下来,看向侍卫,问道:“什么样的银簪?”
侍卫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似乎在仔细回忆,“一根细长的银簪,形状像是一尾鱼,又像是一片树叶,上面雕琢细致,好像很名贵的样子。”
在侍卫身旁的侍女赶紧磕头,说:“罪奴见过,的确是温公子当时赴宴的时候戴的簪子。”
萧穗岁情不自禁地抿唇一笑。没错,是她送给温时倾的银簪。
她幼年时在清水巷长大。养母孑然一身,带着她在清水巷相依为命,在她很小的时候,养母就叫她学字,后来长大一些,她被送进私塾,跟随男子们一同学道理。
当时赵昱承与她同在一个私塾,见她是个女子,总是会带人嘲笑她。她回去的路上,赵昱承时常牵着狼狗在路上吓她,温时倾路过,总是会教训赵昱承,一并把她带回家。
后来养母生病,家境中落,萧穗岁便从私塾退学。听说隔壁的温时倾自一个有名的地方而来,大她五岁,从小就是个神童,因犯了忌讳,被人送到熙宁城。
萧穗岁时常爬上墙头,看温时倾在院子里打瞌睡。
她寻常无事时,会带些点心去隔壁看温时倾,看温时倾的字写得漂亮,就缠着温时倾教她写字,当时纸张金贵,温时倾送她纸张,她不要,满口是圣人的道理。
温时倾带她捡红叶,叫她在红叶上练字。她看温时倾在红叶上写完,一笔一划地琢磨,当时红叶铺满院子,她小心地收藏起红叶,藏了一箱又一箱。屋里放不下,就埋在树下。
后来她要离开熙宁城,心里想着该送一些礼物给温时倾,在熙宁城走了几天,没找到称心如意的礼物。正好在梳妆盒里找到一根银条,就决定做一根簪子送他。
她在闲暇的时候仔细雕琢,雕琢许久,终于成型。她对自己亲手雕刻的簪子很是满意,特地找工匠上了一层透明的油脂,满心欢喜地送给温时倾。
不久,她就带着养母离开春熙城,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年。银簪仍在,说明温时倾还记得,既然记得,就已足矣。
“殿下,您还在审案子呢,怎地竟然犯起困?”月碧看着萧穗岁神情恍惚,眼眸似乎闭着,像是在小憩,心下奇怪,轻声提醒。
萧穗岁睁开眼睛,伸手捏了捏眉心,看向堂下,侍女和侍卫们还在跪着,气氛一片肃穆。
“当时在宴会上守着赵昱承的有谁?抬头看我。”萧穗岁冷厉地问道。
伏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女抬起头,看向萧穗岁。萧穗岁凝重地观察两位侍女,两个侍女头发散乱,脸色已经呈现面黄肌瘦之态,嘴角有轻伤。
“就是你们在宴会上守着赵昱承?告诉我,当时你们看到了什么?”萧穗岁再次问道。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对了一眼对方的眼色,再看向萧穗岁,一脸忠诚地模样。
其中一个侍女率先说话,声音清甜细弱。她抬头看着萧穗岁,有些害怕,一双杏核眼看起来有些无辜。
“奴婢瑶瑶,是公子的贴身侍女,公子往常在赵府的时候,奴婢一直负责公子的日常起居,公子宴请公子时,奴婢就在公子的身侧,负责给公子倒酒。”
萧穗岁看着瑶瑶的眼睛,问道:“既然你在身侧,告诉我,当时赵昱承对温时倾做了什么?”
瑶瑶有些迟疑,一点隐晦的担忧浮现在脸上。她看着萧纤岁,似乎很是纠结,终于开口说:“公子好像不是很喜欢温公子,当时挖苦了温公子几句。”
“挖苦?”萧穗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面上挂上危险的笑容,“你既然听得清楚,就请你仔细告诉我,赵昱承是怎样挖苦的温时倾?”
瑶瑶看着萧纤岁,有些害怕地说:“奴婢不敢说,虽然赵家如今已是罪臣,瑶瑶从前毕竟是赵家的家仆,公子脾气虽差,奴婢到底也受了一些恩惠。如此忘恩负义的事情,奴婢不敢做。”
“大胆奴婢,到底是你们的罪臣重要,还是殿下的权威重要?”月碧轻喝。
跪在地上的瑶瑶一惊,开始颤抖起来。
“殿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关于公子的事情,奴婢愿意说。”
瑶瑶带上哭腔,眼圈红肿,颤抖的身体终于稳下来,像是弱柳一样,似乎风一吹就会倒下。
“当时温公子来到府上,公子邀温公子喝酒,席间讽刺温公子运势不好,竟然一事无成,一直待在熙宁无所作为,又炫耀自己已有扶摇直上之势,所到之处,春风得意,无人不爱,无人不夸。”
瑶瑶说完便再也憋不住,大哭不止,她哭得唐突,又不敢放声哭泣,一直呜呜咽咽。
“公子...瑶瑶对不起你。你不要怪瑶瑶...瑶瑶如今告知殿下真相,想必已是背叛了公子,往后必定天打雷劈,一生活在愧疚之中。”
瑶瑶边哭边说,边说边磕头,一脸做错事情的悔恨,催人泪下。
瑶瑶身边的侍女害怕地看着萧穗岁,小声地说:“殿下,瑶瑶是公子的贴身婢女,以往公子对瑶瑶有些恩惠,瑶瑶如此愧疚,是有些缘由。”
侍女跪着往前走一步,看着萧穗岁,表明忠诚,“奴婢不一样,奴婢心狠,往常看不惯公子的作风,如今公子有罪,奴婢不会帮着罪臣欺瞒。”
萧穗岁看着跪着的侍女,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妖冶,让人心惊:“好啊,你有什么话要说,通通告诉我,若你说得好,我必定赏你。”
侍女大喜,抬头看着萧穗岁,灰暗的眼像是要亮起来,“殿下,奴婢叫羌羌,是赵府的侍女,寻常宴饮的时候,一直是奴婢帮忙布置,负责指使侍女端茶倒酒。”
“赵昱承宴请温时倾的时候,我就在身侧,公子当时只让奴婢和瑶瑶负责宴饮事宜,宴会上一切从简,奴婢觉得有些问题,所以一直仔细观察宴会上的动静。”
羌羌抬头瞧萧穗岁的脸色,见到萧穗岁在听,像是投诚一样地说:“赵昱承先是暗讽温时倾,接着又以自己如今的身份逼温时倾离开熙宁,并且警告温时倾如果不离开春熙城,就会派人日夜守在温家门前监督他。”
萧穗岁大惊,手上木板一拍,拍在玉案上,是惊堂木在发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