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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且慢啊大人!”

云柳定睛一看,当真是出乎意料:

郑闵?!

还未等众人反应,郑闵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云氏离间我夫妻二人的感情,还哄骗我妻子离家。是徐大人见我难做,才出此下策的啊。我已经许久未见我妻……”

他说着便哭嚎起来。

县尉一拍惊堂木:

“当真有此事!”

“自是当真啊大人……我与我妻恩爱,不过略生嫌隙这妇人便挑拨离间……”

云柳冷哼一声:

“大人前面被人蒙骗,如今又要重蹈覆辙了?”

“我可是有证据的!”郑闵拿出婚书,“我与她铺中的周鸣玉便是夫妻!她离间我二人,便是要让她去帮她研制脂粉,我夫人家中可是擅于此道!”

云柳面露嫌恶:

“郑闵,你脸皮的厚度真是让我惊叹。”

郑闵继续道:“若大人不信,大可以去明心街第七个铺子附近打听,看看是不是有个叫周鸣玉的女子!小民只求大人替小民做主!让小民能和夫人团聚,让这种无耻之徒能受到惩治!”

“——民妇也请求大人,让无耻之徒能受到惩治!”

云柳猛地回头,眼中都有了神采:

“鸣玉!”

还有宁珩!

“郑闵,当初我一味躲闪,才任由你拿捏。借着今日,我便要当着众人的面说清!”

周鸣玉一步步走到郑闵面前,目光直直落向他。

郑闵见她现身,面上立刻堆起委屈神色,作势便要往她跟前凑:“鸣玉!我的妻,你总算肯见我 ——”

周鸣玉后退半步:

“莫要再提夫妻二字,听着只觉作呕。”

她站在堂中,高声道:“此人确曾与我定下婚约。

“可他心情不好时,对我动辄打骂。又终日流连赌坊,欠下会心街徐当巨额赌资。无力偿还之际,他竟与徐当私下商议,打算将我抵作赌债。”

郑闵慌了:“一派胡言!我何曾要拿你抵债,不过是一时周转不开,徐掌柜好心宽限,是你听信旁人挑唆,胡乱揣测!”

“宽限?”

周鸣玉自嘲一笑:“那日他拽着我的手腕,强行按捺我的手印,逼我签下分担赌债的契书。后来郑闵为了躲债一人逃离不知何处。徐当握着那份不实契书屡次寻我要挟,若非云柳收留,我如今尚不知要被他们磋磨成何种模样。”

云柳适时开口:“周鸣玉先前藏匿于我铺中,便是为躲避徐当两相纠缠。今日徐氏伙同冯氏诬告铺面一事,想来也是徐当借机报复,妄图搞垮我铺子的同时借官府之手逼迫鸣玉重回他掌控之中。郑闵此刻闯入公堂,分明是二人一早串通好的后手。”

县尉眉头紧锁,接连两件纠葛缠作一团,只觉头大不已:

“郑闵,她们所言是否属实?那分摊赌债的契书,现在何处?”

郑闵眼神飘忽,双手不自觉攥紧那卷婚书:“那契书…… 不过是私下字条,作不得数。我与鸣玉乃是原配夫妻,夫妻之间,何来抵债一说——”

“——啪!”

周鸣玉毫不留情地将那一沓债契甩到他的脸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

周鸣玉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县尉:“民妇恳请大人彻查徐当与郑闵之间的赌债往来,收回那份胁迫我画押的契书。婚书虽在他手中,可他以赌债胁迫、意图将我抵给旁人之举,早已断尽往日情分,民妇绝不愿再同他有半分牵扯。”

冯氏、徐氏二人跪在一旁,听得这番对质,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县尉额间冷汗又冒了出来,心中暗悔先前收了徐当银钱。如今层层事端揭开,若是遮掩,只怕自身也要担上徇私之责。他定了定神,高声传令:

“差役听令!速遣人手前往会心街拘传徐当到衙当堂对质;另拨人彻查徐当居所,搜取赌账、私立契据等一应物证,半点不得疏漏!”

没过多久,徐当便被押来,一同来的还有那些赌账、私立契据。

……

“今会心街徐当、其姊徐氏,勾结吴府仆妇冯氏、赌徒郑闵,更贿买老妪作伪证,一桩构陷、苛虐之案,已然审实,本县秉公裁断,尔等仔细听判!

“徐当同业经营脂粉,见云氏脂粉铺生意兴旺,心生妒恨,暗中筹谋毒计。

“一者,与郑闵聚赌,趁其欠债,竟商议以周鸣玉抵偿赌资,胁迫弱女子立下私分赌债契据,苛虐妇人;二者,指使冯氏盗取主家脂粉,唆使徐氏、冯氏一同状告云氏售卖劣粉伤人,蓄意诬告良商;三者,私下赠银予老药工,令其上堂出具虚假勘验言辞,行贿造伪证。三罪叠加,依律判杖七十,徒刑两年。你那香粉铺面先行查封,待你刑满,寻妥实保人具保,方许复业。所有用于行贿、赌债往来之银钱,尽数追缴充公。你胁迫周鸣玉写下的全部私契,本官当堂宣告,一概作废,无半分律法效用!

“次判徐氏!你为徐当胞姐,受其撺掇,随同冯氏一同到衙诬告云氏,乃诬告从犯。判杖三十,罚钱两贯,街市示众三日,训诫之后方可释放,立下保状,往后绝不可再寻衅滋扰云氏脂粉铺,若有再犯,从重处置!

“再判冯氏!你身为吴府梳佣,往日便有偷窃主家细软劣迹,此番又盗取主家脂粉,参与诬告构陷,品行顽劣。判杖二十,即刻交还吴府任凭主家发落,本县存下你涉案记录,此后城中府邸、商铺不得随意雇你做工!

“而后郑闵!你嗜赌成性,欠下徐当赌债,竟应允将发妻周鸣玉抵给他人,伙同徐当算计自家妇人;又受徐当唆使,审案中途闯入公堂,持婚书污蔑云氏挑拨你夫妻,搅乱公堂审讯秩序。判杖八十,徒刑三年。限你三月之内,清还所欠徐当赌资。婚书虽在你手上,然你存有胁迫、抵弃妻室之行,周鸣玉可持本案卷宗,前往户曹申请断绝依附关联。从今往后,你不得再纠缠、惊扰周鸣玉,倘敢故态复萌,定要加刑重办!

“还有那名老妪!你收受徐当贿银,于公堂之上捏造不实勘验说辞,干扰审案,罪责难脱。判杖二十,全数追缴所得贿银,行文通告城内各行,往后官府勘验诸事,再不采信你所言!

“此事关乎云氏脂粉铺清誉,即刻命人缮写告示,张贴城内各处街巷,详述诬告前因后果,为云氏洗去污名。徐当、郑闵手写悔过书,于云氏铺前、明心街正中处分别诵读三日!”

“此案就此审结!衙役听令,将所有人犯即刻押下,依规行刑,依次执行判决!”

“大人,”云柳开口,上前一步,“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啊?”县尉心里莫名发怵。

“恳请大人出具文书为凭,让鸣玉可自在居住营生,不再受郑闵、徐当任何约束。”

周鸣玉也上前:“恳请大人赐我一纸和离书。事已至此,我与郑闵再无情分。”

“这……”县尉犹豫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呐,你们不若自己私下商议好……”

云柳不以为然:“只是要拆的本就是破庙,不毁的理应是良缘。大人这时候赐一纸和离,反而是一种成全。”

“也是……”县尉犹豫片刻,“那本官出具文书为凭,周氏与郑闵之间的婚事、与徐当的债契,就此作废吧。往后周氏可自在营生,不再受郑、徐二人任何约束。”

周鸣玉的心瞬间被喜悦砸中,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再抑制不住埋进了云柳的怀里:

“阿柳……阿柳……我们以后继续做胭脂……”

云柳本想轻轻拍一拍鸣玉,可是方才的久跪叫她的双腿突然使不上力来,膝盖忽地一屈——

好在宁珩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二人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狼狈地倒在地上。

“怎么了?”宁珩眉峰一凝,语气却轻,“是哪里不舒服?”

云柳垂眼:“许是方才跪久了,膝盖有些发酸。”

“跪久了?”

“方才我在堂上出言不逊,顶撞了大人请来的老药工,失了礼仪。是大人开恩才没有被笞罚,只是让我在这跪候……”

“……只是跪候?”宁珩重复着她的话,一字一句,随即看向县尉,“为何让她,在这跪候?”

县尉打量他一番,面上带出几分不耐:“她犯了失仪之过,本官开恩,以跪候替代笞罚。”

“仪规惩戒自有尺度。” 宁珩语气虽平稳,却又似压着怒火,“她失仪在先,大人可另行依规训诫,却不能在未坐实罪责前,以长跪施压待审之人。更何况方才勘验证词漏洞百出,案情尚存有巨大疑点,这般处置,难免有先入为主之嫌。”

县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惴惴,却还是冷哼:“本官自有决断,岂能容你胡言。你是何人?无关人今日来此地便罢了,还胆敢质问本官?”

“我是自然不是无关之人,我是她的保人。”

“保人?”县尉眯了眯眼,语气再一次盛气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是保人也不得这般做派!若是再无理取闹,本官连你一并再罚!”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着,伸手拿来案边的册子就翻看起来:

“宁珩……?”

县尉冷哼一声:“假‘珩’反倒真‘横’……”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往下看去,原先傲慢的神色一点点僵在脸上。

方才堂上的一幕幕涌进脑海,叫他腿肚子直打颤。下意识便从案后跌跌撞撞走下来:

“下官…… 是下官有眼无珠,一时糊涂徇私断案,多有苛待,罪责滔天,还望大人恕罪!”

宁珩眉目间寒意未散:“我只问公堂法度,你未定罪便折辱待审百姓,歪曲案情,该当何罚,不必我多言。”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 县尉额上已然渗出冷汗,“下官即刻修书向上递帖请罪,自愿停职待查,一应罪责全部领受,馈银全数缴送府衙,听候府台发落。”

周遭衙役早已惊得鸦雀无声,先前还暗自替云柳捏一把汗的众人,此刻看向县尉的目光里只剩嘲讽。

只有昨日那小吏忍不住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脸上快要溢出的笑。

*

事情结束后,徐当、郑闵在云柳铺子前连读三日悔过书。

不到第二日,郑闵便口干舌燥,高呼自己受不了。

到了第三日,云柳终于对郑闵说道:“你不读了也行,我给你条路子,抵了你最后的一日。”

郑闵急忙应下:“成成,叫我做什么都成,只是莫要再读了!”

云柳脸上浮出一抹狡黠的笑来:“你叫我打几拳,如何?”

郑闵一咬牙:“得!”

云柳笑了笑,递过一杯水:“放心,我不会太重的。先喝水,我们到里边来。”

郑闵乐得喝了水,还在心底想着外头的徐当终究是比不过自己命好,一个弱女子的拳头能有什么劲……下一刻,一个拳头变向自己冲来:

“好你个郑闵!

“这一拳打你欠我银子不还!

“这一拳打你坑害我爹!

“这一拳打你坑害我!”

……

“这一拳纯打你!”

……

“这一拳为鸣玉打!

“这一拳为鸣玉打!

“这一拳还是为鸣玉打!”

……

“不行,”云柳甩了甩发酸的拳头,朝屋外高声喊道,“鸣玉!”

“怎么了?”鸣玉赶紧赶过来。

云柳拍拍手起身:“还得你自己来才行。”

鸣玉迟疑了片刻,蓄紧了拳头:

“这一拳打你嗜赌成性!”

……

*

“如今事情倒是都消停啦!我都不用去拜财神了。”

云柳舒舒服服地躺在新小院树荫下的躺椅上,吃着鸣玉新做的糕点,扇着小扇,好不惬意。

“夫人这会儿倒是舒服了,只是……是否忘了什么事?”

宁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柳旁边。

“没忘没忘,”云柳将扇子递过去,“明日和你一同去庙里祈福,我记着呢。

“说起来还真有件事要求神仙。”

“什么事?”宁珩自然地接过了那扇子,轻轻给她扇起风来。

云柳眯起了眼:“倒也不是非得去麻烦神仙,求我们宁大人也未尝不可。宁大人当初说能满足我一个要求,来补偿我的。”

“是吗?”宁珩思索片刻,“我怎么记得补偿倒是有,倒也没说是满足要求……不过你说吧。”

云柳突然撑起身子,认真看向宁珩。

宁珩突然想起,当年她第一次在书肆大门前,和他说什么子平术来诓骗他的时候,也是这般故作认真的神色。

“其实我来京城还有另一个目的。”云柳开口。

“有位大师,说我命中有一病劫,只有来到京城,完成一件事才可化解。”

“何事?”

云柳叹了口气:

“大师说解法是……寻个夫婿。”

宁珩扇风的动作一顿,随即道:“这还不容易?”

云柳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只是这人不能是一般人。大师说那人须生于南方,还要生于甲子年……癸酉时……”

宁珩默了片刻:“……你怎么不干脆念我籍册。”

“哎呀!”云柳哼哼,“你得答应我,你说好的。”

她说着,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刻着柳枝的玉坠:

“喏,我定情信物都准备好啦。”

宁珩微愣,接过那块玉坠:“如此看来我也没什么能拒绝的?只是我还得去趟庙里了。”

“为什么?”

宁珩笑吟吟地看向云柳:

“去还愿。”

……

云随风动,柳系旧情。

草木长青,人亦长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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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