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三日,南定镇发生的事便插翅一般飞遍了整个江湖。
作威作福的无极门武堂二把手在南定被擒,令江湖一众拍手称快。
近三个月来,各派弟子无故失踪、隐秘的地洞屠戮、暗处还有未知势力在为祸江湖……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人心惶惶。
结盟之事仓促提前,定于半月之后的七月初四。一时间,通往威龙山庄的各条官道上,快马扬尘,人影如织。
又过两日,一封来自威龙山庄庄主岳朝观的信送到了聿衍手中。
信笺展开,前半篇絮叨着寻得了奇药,研究出一套改善他体弱之新法,字里行间皆是拳拳关切。更严令其务必于下月初一前赶回。以免错失药性最佳之期。
信末笔锋陡转:“……归途险恶,切记,务请前辈护你周全。”
前面万般关切皆是虚晃,最后一句才是真章。若有天下第一刀燕雄坐镇,无疑对结盟有大助益。
关于天下第一刀在聿衍身边这件事并非秘密,只是知情者皆默契地三缄其口。
毕竟,当那刀真正出鞘之时,无需名号,江湖上有点眼力的,自然认得那毁天灭地的刀意从何而来。
聿衍写了两封信,交给一旁的少赫:“此信,你亲自送回去;另一封,你交予岳师父旁人我不放心。”
这场比武,始于蒲方鸿借聿衍之名广发英雄帖,意在集结四方侠士共讨刘拥,此举既为公义,给盟约添一道彩头;为私,也是暗中清除聿衍身边的隐患。
南定事重,蒲方鸿亲自护送尸骸返威龙山庄。
大队人马离开南定时,聿衍一行人并未同行,那日两人伤势严重,晏清在榻上整整昏迷了一日,又躺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床走动。
聿衍也自那日起,闭门谢客,静心休养。
晏清醒来后得知这些,也只花了片刻时间便消化接受。
伙计告知她,聿衍为她准备了药浴,说是对身体恢复有帮助。只两日,药浴倒是效果立竿见影。但也有个很麻烦的副作用:饥饿感如影随形。
晏清一天能往灶房跑七八趟,很快,就跟伙夫何九混熟。
这日药浴毕,熟门熟路摸进灶房,何九不在,但没关系,两人熟了之后,他总会偷她留些干粮,以备她随时来取。
刚踏进灶房,却见一个身披丧服的男人翻出何九留的那碟酱牛肉和一盘包子,堂而皇之地端走。
晏清望着,欲言又止,人家目视前方,直接从她旁边经过。
问酒楼伙计,说何九戌时才回。
被截了胡,晏清悻悻然坐在大堂,叫了一壶粗茶,用腰中小袋新晒的草籽缓解,只盼着他能尽快事了提前赶回给她开个小灶。
这个时间酒楼并无其他外来客,整个大堂只有身穿丧服的男人和她,各据一隅。
瞥见隔着三桌远的男人一口酱牛肉,一口老酒,尤其多日来吃好喝好,晏清只觉嘴里的草籽愈发没味。
如今留在酒楼的江湖人不多,身穿丧服的男人是其中一个。
寻常人家守丧,哪会像他这般穿着丧服到处晃,平时也不见他面有哀戚,听别人叫他白灯笼,名字跟人一样,都透着古怪。
古怪的,还有另外三个江湖人。
他们无法见到聿衍,明里暗里都来她跟前套话。
能说的她都已说尽,可这些人总想从她嘴里撬出更多消息,不胜其扰,能避则避。
这个白灯笼也来问过,但不像其他人三天两头的试探,他只问过一次,见她摇头道不知便再也没问过。
两人甚至多次擦肩而过他都不曾分给她一个眼神,所以晏清这次也没有刻意避开他。
白灯笼自然看见晏清时不时“毫不刻意”飘来的眼神,尤其一声又一声,刻意拉长的叹息。
“你有话要说?”白灯笼道。
晏清指尖转着手中空杯,这已经是她第二壶茶水下肚:“那些菜,是何九留给我的。”
对于她不委婉,甚至可以说相当直白的控诉,白灯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上一个试图从白某盘中夺食之人,坟头草已有三尺高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经意碰了下桌上放着的短刀,刀柄上还缠着褪色的白布。
晏清注意到了,倒扣茶杯:“……打扰了。”
麻利将草籽袋重新系回腰间,起身便走。才走出几步,余光便察觉白灯笼的目光,一直未曾从她身上挪开。短短一段路,被盯得浑身发毛。
刚拐过廊角,突然被一人拽到角落。
那人压低声音:“你胆子忒肥!白灯笼阴晴不定,杀人不眨眼。只要见他披麻戴孝就躲远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年轻男子抬手作刀,在脖颈处一横,“蒲师兄夸你有几分本事,但初入江湖容易栽跟头,要不要我罩你?”
晏清抽回手:“多谢,心领了。”
“我很靠谱的!”秦知淮见她走开,冲背影喊道,“我乃青剑派,聿师兄同门师弟秦知淮!”
此人晏清有印象,是她醒后才住进酒楼的,来给聿衍送信。
按常理,此事了结,江湖客便无理由滞留。算上秦知淮,如今仍留四人。其中三人以南定或有余孽为由,徘徊不去。
晏清觉得这理由,不过是个幌子。从聿衍同意见客时起,他们一直在故意阻挠她去见他。
今日又来蹲守找机会见聿衍,才等了不到一刻钟,秦知淮又凑到她边上。
“你这样不行的,他们跟聿师兄论道没个把时辰出不来,要不要我帮你递个话?”
晏清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那多谢秦少侠了。”
“好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跟我打一场!”
晏清:“……我不会武,不行。”
“不可能。能跟在聿师兄身边的岂是庸辈?”他斩钉截铁道,“若非师兄不许,送信来那日我便要与你切磋一番。不过等你身体恢复再比也可以,不差这两天。”
说完都不给她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猛拍聿衍房门:“聿师兄,你的新护卫有要紧事找你!”
然后转头对她挤眉弄眼:“话已带到,记得后日之约。”
旋即脚底抹油。
晏清:“……”
嘴上说靠谱,拍门难道她不会?真是荒唐。
没多久,房门便被拉开,一个年轻男人迈步而出,径自越过晏清大步离去。
随后,一位颇有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走出,目光在晏清身上停留许久,满脸都是被“请”出来的不悦。
又不是她打断的,晏清面色如常,垂眸让路。
“还不进来?”聿衍声音略显虚弱,说话间还轻咳两声。
晏清闪身入内,带上门,走到他跟前。只见他半倚床头,面色略显苍白。
晏清摇头:“不至于。”
聿衍没接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改之前虚弱姿态,掀被下床走到桌边,身姿挺拔如松。
晏清见这一幕,心想:还真是装的。
聿衍舒展了下筋骨,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低头抿了一口就皱着眉放下,然后起身站定,双臂微展:“那批尾随的杀手,死了四个,逃了一个。”
晏清眸色一变,同他确认:“……当真?!”
“待燕大哥回来,就能知道结果。怎么样,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见过他们交手,聿衍口中的“燕大哥”确实看起来武功深不可测,凭他一人,当真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聿衍见她愣神,迟迟未动,微微偏头,几丝乌发垂落,勾勒着那半张绝美侧颜越发精致,语气理所当然道:“过来更衣。”
晏清:“?”
静默一瞬,她从旁边木施上取下那件繁复的衣袍。抖开,对着那层层叠叠的系带和袖口研究半天,好不容易将两只袖子套在聿衍手臂,便卡住了。
晏清:“……要不你自己来?”
聿衍睨她一眼:“白纸黑字,作为本公子的护卫,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
晏清摊了摊手:“不会。”
聿衍慢条斯理地系好,动作优雅流畅,整理好后拿来铜镜,又重新坐下。
“束发可会?”
晏清指了指自己胡乱扎起的头发:“你觉得呢?”
聿衍却好像完全不介意,示意她动手。仅犹豫一瞬,晏清上前。
“你我今晚就动身去无垢谷,此事不便声张。”
晏清手上一顿:“为何突然这么急?”
聿衍道:“你不想走?”
晏清:“……也不是。”
“他们挺难缠,本公子累了,如今燕大哥和少赫都不在,只能靠你了。”
晏清也明白那些人连日来的试探,一刻也不肯放过。甚至聿衍都闭门谢客了,还不停骚扰,一看就没安好心。想起聿衍之前两次舍身相护,不管有何目的,但确实是做了,思忖片刻,她道:“只带你跑,拼命的事别找我。”
“可以。”聿衍大方道,“在契约之期内,本公子悉数按护卫规格付酬。”
晏清点头,心中估算着,只要不碰到面具杀手,应该不难。
她手上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挽好发,其实也就是随便一扎。不过明明是同样的发髻,在他头上,好像就是比自己脑袋上的好看些。
她左右打量着,一边道:“何时出发?”
“听知淮说,巷尾马夫养了几匹骏马,可惜无缘一试。”聿衍对着铜镜看了看束好的发髻,不算太难看。
晏清瞬间领悟:“明白。”
两人交谈不过一盏茶功夫,她离去后,聿衍也随之迈出房门。
酒楼众人见卧床多日的贵人终于现身,只要碰见他,皆道其面色红润,精神见好,连连恭喜。
聿衍听了似乎心情极佳,大手一挥,竟招呼了四五个酒楼伙计,让他们从街头巷尾搜罗来各色美食珍馐,流水般摆满了大堂所有桌案。
美其名曰:暮色醉人,心绪畅然,庆贺自己终于摆脱病榻,重见天光!
酒楼上下自是欢天喜地,白蹭一顿盛宴。
唯有江湖四人,在推杯换盏的热闹下,心思各异。
整整一晚,聿衍似乎全然沉浸在市井乐趣之中,兴致勃勃地与酒楼伙计们谈天说地,与平日沉迷玩乐的做派别无二致。
渐渐地,有人耐不住性子,注意力悄然转移到了同样在角落与几个小厮相谈甚欢的晏清身上。
她素来不喜与他们攀谈,甚至避之不及,此刻却与几个小厮聊得热络?
尤其留意到她偶尔压低声音、眼神飘忽地窃窃私语的模样,即便极力掩饰,又如何能逃过他们这些老江湖的眼睛?
果然,酒过三巡,便见她与一个小厮前后脚,借着添酒的由头,悄悄溜出了喧闹的大堂。
有一道身影,在她动身时,也立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晏清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人跟上来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