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院走到南院,尚有一段路程。
温不言所行之事并不适展露人前,晏清只得等到夜半,才悄然动身。
镖局后院就是内宅,前院布局敞阔简单,处处武行气象。后院却敛去了刀枪棍棒的锐气,自成一方清净雅致的小天地,廊亭迂回,院景错落,曲径通幽。
只是之前在屋檐上跑不觉得,此刻人在院中廊檐穿梭,左右都是相通的角门与游廊,曲曲折折绕了几重,相似的景致,让晏清渐渐辨不清方向。
回想着白日仆役指路时说的话,又行至一处岔口在左右之间抉择,心中反复盘算了几遍方向,一面思忖着后面怎么走,一时分神,左拐之际,险些与另一边疾行而来之人撞个正着。
晏清反应快,侧身避开了,反倒对方被惊得猛然后退,踉跄之下,撞翻了身侧的盆栽。
声响不大,也还是惊动了附近值守的仆役。
等人匆匆赶来,就看到老爷邀来的客人正斥骂东厢房贵客的护卫。若非身旁有人低声提醒大事要紧,二人怕是还要上前再作教训。
前后不过短短几息之间,晏清尚未反应过来,仆役便上前连声安抚,又低声叮嘱众人尽早回房,不可在宅内随意逗留,这才放她离开。
晏清只觉莫名其妙。
费了些周折,总算找到温不言门外,轻叩门板,屋内沉寂许久,里头才传来一句回应让她进去。
晏清在门外略作踌躇,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幽微油灯,温不言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她进来后直接坐在他右手边。
人刚坐定,自觉抬手,平放在温不言特意清出来的桌上空处。稍许,他的指尖已经搭上她的腕间。
不同于昨日的号脉,晏清感觉有股微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探入,顺着脉络扩散,随之体内似有什么东西被惊动,她浑身便是一紧。
“别动。”温不言低声道。
他另一只手抵住她左肩,一缕极温顺的内力缓缓下沉,试图化开晏清体内那道自发抵挡探察蛊虫位置的无形屏障。
同一瞬,晏清只觉喉间微哽。体内蛰伏的毒素骤然翻涌,顺着经脉疯狂窜行,所过之处又冷又麻。脏腑深处,更似有万千蚁虫啃咬,阴痒噬骨,四下乱钻,按不住又压不下。
更难熬的是,她自身涌现一股强大的灼热内力,与温不言注入的冰凉气息相撞,一冷一热在经脉中撕扯,剧烈撞击,仿佛要将她生生撕裂一般。
晏清脸色瞬间惨白,背脊微躬,浑身抖动,连呼吸都在发颤。
温不言仍扣着她一只手腕,牢牢固住脉门,剧痛袭来,晏清另一只手慌乱攀上桌沿,指尖猛然收紧。
“哐当——”
由于动作过大,靠近桌边的一只瓷瓶无意扫落在地,碎成数片,声响在沉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外面立时传来值夜仆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知此事不便为外人知,晏清咬住下唇,半点声息不敢泄出。只得将全部力气都压在撑着桌沿的手上,堪堪撑住,不至于瘫倒下去,任由冷汗浸透衣料。
恍惚间,感觉到温不言骤然收力,靠近的脚步声又逐渐远去,晏清才微微松气,只是身体还控制不住地轻颤。
额间密汗滑过眼睫,晏清抬眼看向眼前之人,几息功夫,竟让她重尝了过去在药人营所经历过的疼痛。烛光明灭,竟瞧见了温不言面上一闪而过的惊异。
晏清强撑着一口气道:“如何?”
“蛊虫藏得很深,稍有异动便会反噬,要引蛊出体,还须从长计议。”
晏清忽然嗤笑一声:“你不行。”
温不言眸色一冷,抬眼睨她:“不怕死?”
晏清非但不惧,调整好呼吸,反倒微微挑眉:“那你试试。”
温不言此刻才真正发觉,这女子或许从不似表面那般怯懦畏缩,否则不会明知自己处于弱势,还敢明火执仗地挑衅。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温不言就已做出判断,直接以行动表明态度,杀意徒生。
劲风猝起,攻向她命门的那一刻,晏清身形比他更快一分,侧身旋避,瞬息缩至柱后。
下一刻,只见三根银针破空而至,尽数钉入木桩,针尾犹自颤动。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温不言从柱侧闪出,一掌拍向她肋下。
这个角度刁钻,正是最难发力的位置,晏清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腰身一拧,掌风擦着腰侧掠过,人瞬间后纵跃至桌边。
“不想要了?”趁温不言下一攻势未至,晏清猛地攥住桌布往上一掀,布面绷紧,桌上瓶瓶罐罐齐齐晃动,眼看便要尽数倾覆。
这一举动,直接让温不言动作顿在半空,面色沉了几分。
晏清冲他弯了弯唇角,但笑意为抵眼底,更像一种宣告:“第二次了,事不过三。”
知道她指的是第二次对她出手,温不言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沉默半晌,也笑了一下。
这个笑并不温和,而透着冷。
“你倒是记得分明。”
晏清眨着眼:“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我不配合,更不想白白丢掉弄清药人营的机会。同样的威胁,你能退让两次,让我猜猜……这些里头装的,都是为我们这样的人而准备的。可是你应该不知道,他们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费心费力的事,只会拿人命去试……”
温不言听她一点点分析。
“你处处留手,不会逼绝。上次如是,此番也并非怕我,”晏清最后下了个结论,“你,不想聿衍与阴私扯上关系。”
温不言面色未动分毫,仿佛听见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晏清歪着头,露出一抹浅淡却透彻的笑,道出一句足以令温不言心头微震的话。
“你,还想救‘我们’。”
这个“我们”,没有明说却心知肚明,是指药人。
话音落时,晏清甚至主动松开桌布,静立一旁,不再拿瓶罐威胁他。
“你凭何这般断定?”温不言口上反问,却也没再出手。
晏清:“世上伪善之人多如牛毛,听其言,易惑;观其行,方得真章。我很好奇,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眼底为何会藏着痛苦与愧疚?”
温不言未答,反倒转问:“这些,你同聿衍说过?”
晏清来了兴致:“想知道?二十两金。”
“不想。”温不言答得毫不迟疑,想起自己叛出无垢后聿衍待他的态度,说与不说,本就无甚分别。
他最终敛去周身凌厉,又重新变回那副温和淡漠的模样。上前从桌上拿过一罐空瓷瓶,将之前散落在地的药粉收好,最后拂袖坐回桌前,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晏清在对面落座,问道:“方才你发现了什么?”
温不言道:“你心脉之外,裹着一股中正纯澈的内力。它既护住你性命,亦压制了毒素和蛊虫。你该有所感,只要有外力介入,那股内力会骤然变得凶烈,我需些时日细究。”
晏清点点头,似是了然。
他迟疑了一瞬,问她:“这股内力并不属于你,是谁为你渡入内力,以维持生机?”
晏清目光微垂,好似陷入回忆,只轻描淡写一句:“一个好人。”
言尽于此,已是不愿多谈。
温不言心中略有猜测。这般浑厚精纯、能以一己之力镇住毒与蛊的内力,若非绝顶高手,绝不可能为之。
江湖都在传无影虚步再次现世,从方才她躲避的身法来看,确很神似。若她在陈震粱身故之前,便得到了这份机缘,也合情合理。
“给我一些你的血。”
温不言说着从药箱取出一枚磨得极薄的玄铁小刀,刀刃锋利却不锐烈,置于烛火上反复烧灼,又取来一小团浸过麻药的棉巾,直接眼神示意她伸手。
棉巾按在中指指尖,稍顷,短刃划了一道细口,血珠缓缓渗出。他指尖轻按,以瓷瓶口凑近接住滴落的血珠,不多时,瓶中便积了小半瓶,不多不少,见量已足,温不言立刻收刃,取出止血凝肌散涂在伤口上。
伤口细浅,止血极快,只留下一道红痕。
晏清提醒他:“慎用,解蛊未成之前,别把自己搭进去。”
温不言把血瓶小心妥善收入药箱,语气平淡道:“我是医者。”
晏清暗自翻了个白眼。
可下一瞬,一股熟悉的异样涌了上来,她猛地转头冲门外厉声道:“谁?!”
温不言反应极快,抓起一旁的帷帽遮在面上,身形一闪便掠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恰好有两人正从南院方向走来,刚踏入院中,便被骤然打开的房门和凌厉气势惊得一顿。
两人中个子偏高的儒雅书生刚一拱手:“这位兄台……”
话音刚落,对方突然“嘭”地一下关上房门,直接将人晾在原地。
书生愣住,憋得脸颊发红,好半天才愤愤说出一句“有辱斯文”。
屋内温不言回身看向晏清,眼神带着明显的质问,晏清只抬手指了指自己:“蛊在动。”
温不言:“是方才那两个人?”
“不是。”晏清摇头,“来时路上便遇见过他们,当时蛊虫并无异动。”
不确定来人到底是谁,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拉住他往外走,语气急而不容拒绝:“马上解开聿衍被封的内力。”
明显察觉晏清此刻的戒备与紧张,远异于面对他们的时候,温不言心知门外偷听之人若与药人营有关绝不简单,心下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拂开她的手:“我自己走。”
“要快!”晏清脚下生风,直奔东院,温不言紧随其后。
聿衍在睡梦中忽被异动惊醒,刚睁眼起身警惕,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疾冲至塌前。不等他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晏清俯身按住,急喝一句别动。
“别拖后腿。”温不言道,随即,他手中银针已精准刺入他体内。
一连串动作快得不容分说,聿衍瞬间便明白了几分,他看向晏清,声音沉了下来:“又来了?”
得到晏清肯定,瞥见旁边温不言并无半分意外。显然,今夜这场私下碰面,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于刚入镖局之时。
“来人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却又和之前的杀手不太一样。”
聿衍问道:“哪里不一样?”
晏清:“身上没有杀气,更像是在暗中观察。”
温不言收手之后体内反应仍有余波,也正是如此,她才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若非察觉到蛊虫异动频率逐渐与杀手靠近时一致,恐怕都未能发觉。
晏清道:“此人必须找出来。”
正如温不言所说,蛊一日未除,威胁就一日不散!